第1章 Chapter 1

凌晨西點三十七分。

屏幕右下角的對話框終于跳出了甲方那句“可以，辛苦了”。

江遇幾乎是同時按下了發送鍵和Ctrl+S，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癱進椅子里。

她伸了個漫長的懶腰，脊椎和肩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輕響。

空氣里只有主機低鳴和里間里的女兒發出的哼唧聲。

揉了揉干澀發燙的眼睛，她推開椅子，借著電腦屏幕的微光走進里間。

三歲的歲歲蜷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小手里還攥著半截玉米皮編的小玩具。

江遇的心軟了一下，隨即又被現實的疲憊壓下去。

她輕輕拍著女兒小小的脊背，聲音沙啞：“歲歲，該起床了。”

小女孩出奇地乖，迷迷瞪瞪坐起來，任由媽媽給她套上外套。

半個小時后，那輛從程染手里繼承下的電瓶車，載著母女倆駛入凌晨濃墨般的霧氣里。

她們得趕去郊區的農戶地里收一些昨夜剛掰下來的新鮮玉米，然后轉賣給趕早市的大媽。

老舊的電瓶車卻在一片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僻路段時，徹底啞了火。

江遇自認倒霉，嘆了口氣，把睡眼惺忪的歲歲抱到路邊安全處，自己蹲在地上，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著小紅薯上搜來的“電瓶車急救攻略”，對電瓶車展開“急救”。

幾經波折，電瓶車終于發出一聲虛弱的嗡鳴。

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從后方射來，像一把冰冷的刀，劈開了昏暗的黎明。

一輛臟兮兮的面包車停在十幾米外，車燈蠻橫地亮著，照得人無所遁形。

江遇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是本能地沖過去一把將歲歲緊緊摟在懷里，戒備地盯著那輛車，腳步下意識地往后挪。

車門嘩啦一聲滑開。

三個戴著黑色口罩、身形高大的男人利落地跳下車。

他們完全無視了遠外僵住的母女倆人，動作麻利地從車里拖出一個沉甸甸的、不斷扭動的麻袋，像丟垃圾一樣狠狠摜在路中間。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引擎轟鳴，面包車絕塵而去，迅速消失在江遇的視線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那個仍在蠕動的麻袋，和心驚肉跳的母女。

“媽媽……”歲歲小聲地嗚咽，把臉埋進江遇的脖子。

“別怕，媽媽在呢。”

江遇的聲音發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麻袋。

是狗？

還是什么別的動物？

那伙**！

麻袋里裝著的動物好像耗盡的力氣，沒動得那么厲害。

江遇把女兒放在原地，叮囑道：“你在這里等著媽媽。”

自己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只有點動靜的麻袋。

空氣中彌漫開極淡的、鐵銹似的腥氣。

她顫抖著手，解開了扎緊的袋口。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下一秒，她對上了一雙因痛苦和驚恐而失焦的眼睛。

袋子**本不是動物。

是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滿臉是血的男人。

江遇的呼吸霎時停住，大腦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機械地、小心翼翼地撥開黏在他臉上的被血浸透的頭發。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后背。

盡管血跡斑斑，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個男人。

她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小心地撕開他嘴上的膠布，聲音變調得幾乎認不出是自己：“……沈崎？”

男人艱難地喘息著，眼皮顫了顫，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她臉上。

他瞇著眼，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茫然的陌生，好一會兒才從記憶的犄角旮旯找出眼前女人的丁點印象：“……是你？”

意識回籠，劇烈的疼痛似乎也同時蘇醒。

他倒抽一口冷氣，試圖抬手去碰鮮血淋漓的額角，卻發現雙手被反綁。

“嘶……別動，”他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急切，“……我的臉……沒破相吧？”

那語氣認真得可怕，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仿佛這張臉比他的命還重要。

江遇愣住，看著他即使在血污下也依舊清秀好看的眉眼，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張臉，確實是他闖蕩那個浮華世界的全部資本。

她解開他身上的所有束縛后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兩人之間緊張的氛圍：“你傷得很重，我得先報警，再叫救護車……別！

別報警！”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動了一下，似乎想阻止她，卻只是徒勞地牽動了傷口，痛得一陣痙攣。

“先……先聯系我經紀人……”他急促地喘息，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焦灼和深藏的恐懼，“看他怎么說……快！”

沈崎忍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尖銳疼痛，手忙腳亂地翻遍身上每一個可能的口袋。

昂貴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內襯外翻，但除了沾上的塵土和凝固的血塊，空空如也。

手機、錢包、甚至那枚常被他拿來炫耀的定制款卡夾，全都消失不見。

他低咒一聲，額角的傷口因這番動作又滲出細小的血珠。

江遇看著他這副狼狽又焦急的模樣，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要不…你報一下你經紀人的電話號碼？

我用我的手**給他。”

沈崎聞言，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下一秒，那點光亮就在他眼中迅速熄滅了。

他這輩子靠著這張臉被寵慣了也懶慣了，有經紀團隊后，什么事都由經紀人和助理打理得妥妥帖帖，腦子就沒怎么用過。

他擰緊眉頭，努力在空空如也的大腦里挖掘出經紀人的電話號碼。

可想了半天，腦仁都想得發疼，也只模糊記起前三位是“138”。

后面的數字像散落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來。

天光正在一點點蠶食黑暗，遠處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周圍的環境逐漸清晰，再耽擱下去，隨時可能有早起的路人或車輛經過。

聯系不到經紀人，也找不到任何朋友來接應。

沈崎看了一眼身旁抱著孩子、一臉困倦和擔憂的江遇，又權衡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處境——一個當紅男明星，渾身是血，衣衫不整地躺在郊外荒路中央……這畫面要是被拍到，隨便上個熱搜都是輕的。

萬一被對家大肆渲染，扣上些酗酒、斗毆、甚至是更不堪的**，影響到那些代言和即將到手的合約……賠錢？

一想到可能要從他賬戶里劃出去的天價違約金，沈崎頓時覺得，比起賠錢，身上的傷和眼前的窘迫好像都沒那么難以忍受了。

“算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悲壯做出決定，“先…先去你那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