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錦賬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沈微婉攏了攏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縮在破敗的窗欞邊，望著院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樹發呆。

這是她在侯府的第十五年，也是被扔在這“靜思院”的第五年。

作為永寧侯府庶出的六姑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個笑話。

生母早逝，父親漠視，嫡母王氏視她為眼中釘，幾個嫡出的兄姐更是把欺辱她當成了家常便飯。

前幾日，嫡姐沈清柔的及笄禮辦得風風光光，滿京城的權貴都來道賀，唯有她，被王氏以“身子不適”為由，鎖在這冷院里，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咳咳……”一陣寒風灌進來，沈微婉忍不住咳了幾聲，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她知道，王氏是盼著她病死在這兒的。

一個沒**庶女，死了，也不過是給侯府的花名冊上劃掉一個名字罷了。

可她不能死。

她還沒查清生母當年究竟是病逝，還是……另有隱情。

貼身丫鬟青禾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眼圈紅紅的：“姑娘，趁熱喝了吧。

方才我去廚房要炭火，李嬤嬤又把我趕出來了，說……說咱們院里不配用炭火。”

沈微婉接過藥碗，入手冰涼，藥味苦澀得刺鼻。

她仰頭一飲而盡，喉間像是被砂紙磨過。

“無妨，”她放下碗，聲音輕得像羽毛，“天總會暖起來的。”

青禾卻更難過了：“姑娘，這都快開春了，可咱們這兒……”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王氏身邊管事嬤嬤張嬤嬤尖利的嗓音：“六姑娘在嗎？

夫人有請！”

沈微婉和青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王氏向來懶得理會她，今日怎么會突然派人來叫？

張嬤嬤見她們不動，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提高了音量：“六姑娘，磨蹭什么？

夫人還在正廳等著呢！

難不成要讓夫人親自來請你？”

沈微婉壓下心頭的不安，緩緩站起身。

她知道，這趟去正廳，絕不會是什么好事。

但她別無選擇。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衣，她跟著張嬤嬤走出靜思院。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隱隱作痛。

正廳的方向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隱約傳來，與這冷院的孤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了那扇通往未知命運的門。

侯府正廳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名貴熏香的氣息，與自己的院子簡首不是同一個世界沈微婉剛一進門，就感覺到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有審視，有鄙夷，還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主位上，穿著一身石榴紅撒花錦緞襖裙的王氏正端坐著，臉色不辨喜怒。

她身旁的永寧侯沈從安，眉頭微蹙，看向沈微婉的眼神帶著明顯的不耐。

下首坐著的，是沈微婉的二哥沈明軒和西姐沈清瑤，兩人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像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沈微婉斂衽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女兒見過父親，見過母親。”

王氏沒叫她起身，反而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才淡淡開口：“身子好些了？

前幾日清柔及笄，你沒能出來待客，可是讓不少人念叨呢。”

這話聽著像是關切，實則字字帶刺。

沈微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恭順：“勞母親掛心，女兒只是偶感風寒，己無大礙。”

“無大礙就好。”

王氏放下茶盞，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既然身子好了，那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沈微婉心頭一跳，垂著眼簾，靜待下文。

只聽王氏緩緩道：“三日前，你姐姐清柔入宮，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誰知……昨日宮里傳來消息，說清柔水土不服，染了急病，高熱不退，請了太醫也束手無策。”

沈微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沈清柔身體康健，怎么會突然得了急病，還連太醫都治不好？

沈從安重重一拍桌子，沉聲道：“微婉！

你可知罪？”

“父親，女兒不知何罪之有？”

沈微婉雖心驚卻強行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反問。

“不知？”

沈明軒在一旁冷笑出聲，“那你心虛什么”沈清瑤也跟著附和：“就是！

姐姐入宮前，唯有你去過她的院子，還跟她多說了幾句話。

如今姐姐出事，不是你搞的鬼，還能是誰？”

沈微婉只覺得荒謬：“西姐說笑了。

那日我不過是奉母親之命，去給姐姐送些親手繡的平安符，前后不過一刻鐘，怎會害了姐姐？”

“誰知道你往那平安符里藏了什么齷齪東西！”

王氏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如今宮里傳來口諭，說清柔病重，怕是難以侍寢。

陛下雖未明說，但意思己經很清楚了——咱們侯府，需得再送一位姑娘入宮，替清柔侍奉陛下左右！”

沈微婉渾身一震，終于明白了王氏的用意。

讓她入宮？

替沈清柔？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她一個身份低微的庶女，連侯府的門都很少出，怎么可能入宮為妃？

更何況，沈清柔的病來得蹊蹺，這時候讓她頂上去，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母親，女兒蒲柳之姿，才疏學淺，實在難當此任。”

沈微婉急忙推辭，“不如從旁支擇一位品行端方的姐姐……住口！”

王氏厲聲打斷她，“這是宮里的意思，豈容你置喙？

旁支的姑娘哪有資格替清柔？

你是侯府的姑娘，就算是庶出，也比旁支強！”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微婉，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

你在靜思院待了五年，難道想一輩子就這么耗著？

入宮去，若能得陛下青眼，將來便是你的前程，也能幫襯著你姐姐，幫襯著侯府。”

沈微婉心頭發冷。

前程？

一個替病重之人入宮的庶女，能有什么前程？

恐怕多半是去頂罪，或是成為沈清柔的替身，一旦沈清柔好轉，她便會被棄如敝履。

可她看著沈從安冷漠的臉，看著王氏眼中勢在必得的光芒，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小丫鬟驚慌失措的聲音：“夫人！

不好了！

宮里來人了！

說是……說是貴妃娘**懿旨！”

王氏和沈從安臉色驟變。

貴妃娘娘？

那可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李貴妃，也是沈清柔需要攀附的對象。

這時候傳懿旨，是為了沈清柔的病，還是……為了選誰入宮的事？

沈微婉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預感到，這道懿旨，或許會將她推向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