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十三載

徹骨的寒冷，如同冰針般刺入骨髓，那是冷宮地磚的溫度，也是人心涼薄的最后印記。

喉間撕裂的苦杏仁味尚未散盡，無盡的黑暗與悔恨吞噬而來……安陵容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喘息著，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

預想中的陰冷與死寂并未出現，映入眼簾的，是略顯陳舊卻依稀熟悉的繡花帳頂，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藥草苦味。

這不是冷宮！

她倏然坐起身，冰涼的手指觸碰到細膩卻略顯稚嫩的肌膚。

她低頭，看到一雙小巧白皙、尚未沾染任何蔻丹亦或歲月痕跡的手。

驚愕地抬眼西望，房間布置熟悉又陌生——這是她未出閣前，在安家后院的閨房！

“咳……咳咳……”隔壁傳來一陣壓抑而虛弱的咳嗽聲，牽動著她的心弦。

是母親！

這聲音……比記憶中最后那氣若游絲的模樣要清晰些，卻同樣充滿了病痛的折磨。

巨大的震驚和混亂席卷了她。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傳來，并非夢境。

前塵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腦海：初入宮的惶恐、甄嬛的“姐妹情深”、皇后的利用、皇帝的薄情、那些香料、那些歌聲、那些掙扎與絕望，最后是那盤苦杏仁……一切的一切，都真實得刻骨銘心。

她，安陵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這十三歲的稚齡？

強烈的情緒沖擊讓她幾乎暈厥，她死死攥緊身上的錦被，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撼與……狂喜？

上天竟真的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良久，她終于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哭泣和震驚的時候。

母親的咳嗽聲一聲聲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記得，就是在這個時期，母親崔語桐的病情急劇加重，那個寵妾滅妻的父親安比槐漠不關心，任由那得寵的林姨娘克扣用度，拖延醫治，最終……不！

絕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她掀被下床，腳步有些虛浮地奔向母親的房間。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更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母親崔語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陷在枕頭里，呼吸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油盡燈枯。

床邊只有一個年紀小小、面露焦急與無助的小丫鬟守著，正笨拙地試圖用濕毛巾給母親擦拭額頭。

陵容認得她，是母親早年買回來的小丫頭，叫驚鴻，性子老實，后來……似乎是被林姨娘尋了個錯處打發走了。

“娘……”陵容撲到床前，聲音哽咽，小心翼翼地握住母親枯瘦而冰涼的手。

真實的觸感讓她終于確信，這不是夢。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慶幸和眼前危境的焦急交織在一起。

她強迫自己鎮定，仔細觀察母親的氣色和屋內的環境。

藥碗隨意放在一旁，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的藥渣，屋里炭火不足，透著寒意，桌上的茶水也是冷的。

“驚鴻，”陵容抬起頭，看向那小丫鬟，眼神雖還帶著孩童的輪廓，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與威嚴，“夫人的藥是按時服用的嗎？

為何屋里如此冷？

伺候的人呢？”

驚鴻被小主人突然變化的氣勢驚得一怔，下意識地回道：“回、回小姐，藥是煎了……但林姨娘說近來府中開支緊張，用的都是些尋常藥材。

炭火……炭火也減了份例，說是要緊著前頭老爺和姨娘用。

其***們……都被林姨娘叫去前院幫忙了。”

果然如此！

和前世一模一樣！

林氏己經開始她的磋磨手段了！

陵容心中怒火升騰，但面上卻愈發平靜。

她知道，此刻吵鬧毫無用處，父親的心早己偏了，她必須用別的法子。

她仔細看了看那碗底的藥渣，前世在宮中浸淫多年，對那些草藥香料之物雖不算精通，卻也遠比常人熟悉。

她湊近輕輕一嗅，眉頭驟然鎖緊。

這藥方……似乎不對。

不僅都是些廉價的替代品，其中一兩味藥的配伍，非但對母親的虛虧之癥無益，長期服用，反而會暗中耗損根本！

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海：林氏的手段，難道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克扣用度那么簡單？

這藥，莫非是有人刻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