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婉寧把手機倒扣在辦公桌上，像是怕它再響起來。

她站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鑰匙**鎖孔轉了半圈又停下來。

展廳里的燈還亮著，那幅海景畫在光線下顯得更灰了些，像一張沒睡醒的臉。

她關了燈，推門出去。

風鈴這次沒響，大概是剛才被繼母帶起的風撞得卡住了。

她順手撥了一下，清脆一聲，像是提醒她：你還活著，還能聽見聲音。

街上的空氣有點悶，云壓得低，像是誰把整塊棉絮按在了城市頭頂。

她沿著老街往東走，路過一家奶茶店，門口排著隊的年輕人舉著手機**，笑聲短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連衣裙是昨天穿過的，袖口有一點顏料漬，馬尾松了一截，發絲貼在脖頸上，黏糊糊的。

她拐進一條小巷，打算抄近路去海邊。

這條道她走過幾次，兩邊是舊居民樓，墻上貼著水電維修的小廣告，空調外機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鐵皮遮陽棚上。

走到一半，她停下，從包里翻出速寫本，抽出那張名片看了眼，撕成兩半，又撕成西片，隨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

他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皺，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拿著車鑰匙。

他個子很高，肩膀寬，站那兒像根電線桿，但不像電線桿那么死板。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顏色偏暗，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上面有道淺疤，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江婉寧愣了一下，腳步沒停，從他身邊走過。

可就在錯身那一瞬，男人抬起了頭。

他們對上了視線。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種裝深沉的黑，是真黑，像夜里開遠光燈時照見的深井。

他看了她一眼，沒笑，也沒移開，就那樣看著，像是在確認什么人。

江婉寧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緊張，也不是害怕，就是莫名其妙地，像踩空了一級樓梯，身體先于腦子反應過來。

她繼續往前走，走了五六步，忍不住回頭。

他己經不在原地了，人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處，只剩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啟動，車窗升起，看不清里面。

她站在原地，手還扶著速寫本邊緣。

“……我這是中暑了？”

她小聲嘀咕。

天氣是有點熱，但她清楚，剛才那一眼，不像是巧合。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也不像看路人，倒像是……認出了她某個部分，但還沒想好要不要說話。

她甩了甩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小巷，迎面是條主路，車流比平時少，紅綠燈壞了，**在中間指揮。

她等綠燈，余光瞥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口右側，車窗降下一半，駕駛座上的人側臉輪廓清晰。

是他。

他也在等紅燈，手肘搭在車窗邊緣，目光平視前方，神情沒什么變化，就像剛才巷子里的對視從來沒發生過。

江婉寧盯著他看了兩秒，心想：這人是不是覺得所有女人都會多看他一眼？

挺典型的霸總病，自我意識過剩，走路帶風，眼神帶電，以為全世界都該為他暫停。

可奇怪的是，她居然有點希望他再看她一次。

綠燈亮了。

她邁步過馬路，走得不快，耳朵卻豎著，聽身后有沒有車啟動的聲音。

沒有。

那輛車一首停在原地，首到她走到對面，才聽見引擎輕響，從她身后駛過。

她沒回頭。

走到海邊堤壩時，天色更沉了，海風卷著咸味撲過來，吹亂了她的馬尾。

她解開繩子重新扎了一遍，坐在水泥臺階上，腳邊是幾只退潮后留下的小螃蟹，橫著爬，速度快得像逃命。

她掏出速寫本，翻開空白頁，想畫點什么。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的眼神。

不是帥不帥的問題，是那種感覺——他站在那兒，什么都不說，你就知道他經歷過點事。

不是電視劇里那種“我曾經殺過人”的浮夸感，而是實實在在的，像一塊被雨水泡過十年的木頭，表面光滑，內里沉重。

她嘆了口氣，合上速寫本。

“江婉寧，你完了。”

她說，“你不會是喜歡上一個只看過一眼的男人吧？

還是個穿西裝的？

你以前最討厭西裝男，說他們像移動的保險推銷員。”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裙子掀起來一角。

她拍了拍，又坐下。

遠處有孩子在追浪花，尖叫著跑回來。

一對情侶牽著手拍照，女生擺姿勢時不小心踩到濕沙，差點摔倒，男生一把摟住她腰，兩人笑作一團。

她看著，沒羨慕，也沒心酸，就是覺得……今天的事有點怪。

先是繼母逼婚，然后是那個男人，接著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

她一個理智派，畫畫靠觀察，寫小說靠邏輯，什么時候開始靠“感覺”判斷事情了？

她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沙子，準備往回走。

剛轉身，看見堤壩入口處停著一輛車。

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那個男人從駕駛座下來，手里拿著件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

他沒看她，先抬頭看了看天，像是在判斷會不會下雨，然后才朝她這邊走來。

江婉寧僵在原地。

他走得不快，步伐穩定，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

離她還有五米時，他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掉了東西。”

他說。

聲音不高，也不低，就是普通說話的音量，但穿透風聲，清清楚楚。

“什么？”

她問。

他抬起手，掌心里躺著一枚耳釘——銀色小圓片，她今早戴的那副，畫畫時摘下來放桌角，后來忘了。

“在巷子口的地上。”

他說，“我撿的。”

她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有點粗糙，不像常年坐辦公室的人。

“謝謝。”

她說。

“不客氣。”

他頓了頓，“你經常去那里？”

“哪里？”

“那條小巷。”

“偶爾。”

她說，“抄近路。”

他點點頭，沒再問。

海風吹得厲害了些，他微微側身擋了一下風，動作自然，不像刻意。

“你要回去了？”

他問。

“嗯。”

“我送你。”

“不用了。”

她下意識拒絕，“我自己走。”

他沒堅持，只說：“那小心點，路上人少。”

說完，他轉身回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發動引擎，車子平穩駛離。

江婉寧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枚耳釘，發燙。

她低頭看了看，耳釘背面刻著一行小字：**W. N.** 是她名字縮寫，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她忽然想起什么——她今天根本沒戴這副耳釘出門。

早上挑了半天，最后換了一對珍珠的。

這副留在畫廊桌上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車尾燈消失的方向。

心跳再一次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