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聲的邀請函

雨水如同冰冷的細針，持續(xù)不斷地扎在凌曜的臉上和脖頸上，但他渾然未覺。

他的全部精神都鎖定在前方那個在昏黃路燈和密集雨簾中瘋狂逃竄的黑影上。

泥水在腳下飛濺，粗重的喘息聲混雜著雨聲敲打耳膜。

這條位于城市邊緣的骯臟后巷，充斥著垃圾腐爛和污水橫流的酸臭氣味。

“站住！

**！”

凌曜再次厲聲警告，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腰側，卻只觸碰到被雨水浸透的冰冷襯衫——他的配槍在剛才追捕第一個嫌疑人時，在激烈的搏斗中掉進了下水道格柵。

此刻，他追捕的是那個嫌疑人的同伙，一個在交易現(xiàn)場望風、見機不妙立刻逃跑的瘦小男子。

那黑影對身后的警告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前狂奔，對巷子的復雜程度似乎極為熟悉，像一只受驚的老鼠在迷宮般的巢**穿梭。

凌曜咬緊牙關，壓抑住左臂傳來的陣陣酸痛——那是剛才搏斗留下的紀念品。

作為**，他經(jīng)歷過比這更危險的場面，但今晚有些不同。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如同**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不僅僅是因為丟了槍和可能跟丟嫌疑人。

巷子越來越深，光線越來越暗，兩側是高聳的、背面毫無窗戶的倉庫墻壁，仿佛巨大的棺槨。

雨水沖刷著墻面上模糊不清的涂鴉，那些扭曲的符號在微弱的光線下仿佛在蠕動。

前方的黑影突然拐進一個更窄的岔口。

凌曜沒有絲毫猶豫，加速猛沖過去。

就在他即將沖入岔口的瞬間，那種不安感驟然飆升到頂點！

岔口之后，并非預想中的另一條巷道，而是一個突兀的、絕對深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不是因為沒有光源，而是那黑暗本身仿佛具有實體，如同濃稠的墨汁，又像是張開巨口的深淵！

凌曜的瞳孔急劇收縮，強大的慣性讓他根本無法止步！

“什么？！”

他的驚疑聲只發(fā)出一半，整個人便一頭撞進了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沒有撞擊的實感。

沒有聲音。

沒有冰冷雨水的觸感。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被剝離。

視覺、聽覺、觸覺、嗅覺…所有感官功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斷。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真空中漂浮，又像是從萬丈高樓急速墜落，唯一的參照只有令人瘋狂的失重感和方向感的徹底喪失。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在這片絕對的虛無中徹底渙散時，一種新的感知如同利刺般扎入他的大腦——冰冷堅硬的觸感從身下傳來。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如同重錘般襲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嗅覺率先恢復——一股濃烈而復雜的味道涌入鼻腔：昂貴的蜂蠟、陳舊皮革、淡淡檀香，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隱隱作嘔的奇異香料氣味。

視覺逐漸清晰，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頭痛都被這極致的荒謬感暫時壓了下去。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半躺在一個無法用“奢華”二字簡單形容的宏大空間里。

挑高至少十米的穹頂，繪滿了繁復瑰麗的**壁畫，天使與神祇在云端俯視眾生。

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從穹頂中央垂下，無數(shù)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著溫暖卻毫無溫度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西壁是深色的、帶著天然紋理的實木護墻板，打磨得光可鑒人。

墻上掛著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帷幔，以及一幅幅巨大的、鑲嵌著華麗畫框的油畫。

畫作題材從莊嚴的肖像、寧靜的風景到充滿寓言意味的宏大場景，不一而足。

身下是觸感細膩、圖案繁復的波斯地毯。

他所處的位置是大廳中央，周圍散落著幾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古董沙發(fā)和小茶幾。

這里像是一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某位帝王宮殿的主廳，極盡奢華，卻…空無一人。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雨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他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聲，在這過分空曠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清晰和孤獨。

他一個翻滾，敏捷地半蹲起來，**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警戒狀態(tài)，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快速掃視西周。

眩暈感再次襲來，不僅僅是因為頭痛，更是因為眼前的景象過于超現(xiàn)實。

他身上的濕透的便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柔軟、合身卻毫無特征的灰色制服，材質(zhì)陌生，像是某種高科技合成纖維。

他摸了摸后腰，配槍自然依舊不見蹤影。

他快速檢查自身，沒有明顯外傷，除了左臂的酸痛和仍在隱隱作痛的頭，身體狀況似乎還好。

但手腕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純粹的黑色金屬手環(huán)，寬約一指，嚴絲合縫地貼合在皮膚上，沒有接口，沒有按鈕，沒有屏幕，甚至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跡，像是一道天生就長在手腕上的詭異紋身。

觸感冰涼。

“這…這是什么地方？

惡作劇嗎？

誰干的？！”

一個帶著明顯哭腔和極度驚恐的女聲從不遠處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凌曜猛地轉(zhuǎn)頭望去。

只見大廳里不止他一個人。

還有幾個人影正茫然地從地毯上爬起來，或坐或站，臉上統(tǒng)一地寫著驚恐、迷惑與不知所措。

粗略一看，大約有七八個人，有男有女。

“誰把我弄到這來的？！

知道我是誰嗎？

趕緊放我出去！

不然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一個穿著同樣灰色制服、大腹便便、看起來像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中年男人猛地跳起來，沖著空無一人的大廳氣急敗壞地咆哮，他的聲音在過分空曠的空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反而更襯得周圍的寂靜可怕而詭異。

凌曜沒有理會他，而是快速移動到最近的一扇巨大的、幾乎落地的高窗前。

窗外，不是預想中的庭院或街道，而是濃郁得化不開的、如同實質(zhì)般緩緩翻滾著的灰白色霧氣，看不到任何景物，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混沌。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遠遠超出了惡作劇、甚至常規(guī)綁架的范疇。

沒有綁匪，沒有要求，只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封閉的、違背常理的環(huán)境。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其他蘇醒過來的人：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女孩，抱著膝蓋坐在角落里，身體瑟瑟發(fā)抖，眼神空洞，顯然嚇壞了。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手指粗壯、工人模樣的漢子，一臉警惕和茫然，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擺出防御姿態(tài)。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色蒼白、身材瘦弱的年輕男人，正神經(jīng)質(zhì)地不斷推著眼鏡，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一個同樣穿著制服卻難掩其文靜氣質(zhì)、臉色雖然發(fā)白卻強作鎮(zhèn)定、正努力觀察著西周的年輕女子。

最后，他的目光和一個蹲在巨大沙發(fā)陰影角落里的嬌小女生對上。

那女生手里竟然拿著一個小巧的本子和一支筆，正飛快地記錄著什么，眼神里除了害怕，竟然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就在凌曜試圖理清現(xiàn)狀時，他手腕上那個純粹的黑色金屬手環(huán)，毫無征兆地、靜靜地亮起了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如同黑暗中的墓志銘：歡迎來到詭則公館。

規(guī)則是唯一的圭臬，違背即是湮滅。

第一條規(guī)則將于一分鐘后發(fā)布，請保持冷靜，仔細閱讀。

手環(huán)的光芒，映在凌曜驟然縮緊的瞳孔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

“什么東西？！

裝神弄鬼！”

那個胖商人也看到了手環(huán)上的字，更加驚恐地大叫起來，“什么公館！

什么規(guī)則！

給我出來！

有什么條件盡管提！”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大廳里孤獨地回蕩，然后被厚重的寂靜再次吞沒。

一分鐘，在死一般的寂靜和眾人驚恐的呼吸聲中，緩慢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于，手環(huán)上最初的文字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緊接著，新的文字，如同冰冷的判決書，緩緩浮現(xiàn)：規(guī)則一：切勿在畫廊區(qū)回應畫中人的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