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離別恨

我第一次有“光”的概念，是被一陣輕柔的暖意裹住時。

眼皮重得像粘了蜜，只能勉強掀開一條縫，模糊里看見晃動的明黃帳子，還有耳邊嗡嗡的女聲，軟得像浸了溫水的棉花。

有人輕輕托著我的背，指尖帶著淡淡的藥香，我本能地癟了癟嘴，還沒來得及哭出聲，就聽見一個清朗朗的童聲，比帳外的陽光還要亮些。

“張嬤嬤，我能再看看她嗎？”

那聲音離得不遠，帶著點小孩子特有的軟糯，卻又透著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

我感覺托著我的手頓了頓，下一秒，一道小小的影子就湊到了我眼前。

是個穿著銀灰錦袍的小男孩，肩上繡著暗紋的云獸，頭發(fā)用白玉冠束得整整齊齊。

他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可脊背挺得筆首，眼神格外專注，正低頭盯著我看。

他的手指懸在我臉頰上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碰了碰我的鼻尖，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好小。”

他輕聲說，聲音放得極柔，“名字叫君熙，對嗎？”

旁邊的嬤嬤笑著應了聲“是”，說這是丞相府盼了許久的小姐。

我眨了眨眼，看著他額前垂下來的碎發(fā)，忽然覺得這聲音還挺好聽。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才被身后的侍從牽著手離開，走的時候還回頭望了一眼，小臉上滿是認真，像在記什么重要的事。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小男孩叫江淮景，是鎮(zhèn)國將軍府的獨子。

他的父親鎮(zhèn)國將軍和我的父親丞相好的像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我們的母親還未出嫁時，便是閨中密友，而他們也有一個約定，如果兩家生了一男一女，一定要結(jié)為親家，如果是兩男則為兄弟，反之則為姐妹，江懷瑾知道了，硬是要纏著嬤嬤說“要看看未來的夫人”。

而這只是開始。

等我再大些，能扶著欄桿走路時，總在傍晚看見一道身影翻過府里的西墻。

江淮景會抱著個布包，里面要么是他從將軍府馬廄里偷偷摸來的、還帶著溫度的糖糕，要么是邊關(guān)傳來的小玩意兒——比如綴著細絨的獸皮小球，踩著夕陽跑過來，把東西塞給我，然后拉著我的手，在花園的假山間躲躲藏藏，生怕被管家發(fā)現(xiàn)他又“逾矩**”。

這天他又翻了墻，從布包里掏出個木刻的小戰(zhàn)馬，馬鬃刻得根根分明，連馬鞍上的花紋都清晰可見。

“君熙，你看這個！”

他獻寶似的遞到我面前，“我照著父親的戰(zhàn)馬刻的，以后我?guī)泸T真馬。”

我盯著小戰(zhàn)馬上精致的紋路，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我生得白凈，眉眼隨了母親，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眼下會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鬢邊垂著的碎發(fā)被風輕輕吹動。

我伸手攥住他的袖口，聲音軟得像棉花糖：“真的嗎？

阿景哥哥。

那等我長大一點，你可一定要帶我去騎馬。”

江淮景看著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發(fā)頂，語氣比晚霞還要軟：“說話算話。”

我抱著小戰(zhàn)馬，笑得更甜了，只覺得此刻的風、天邊的云，還有眼前的阿景哥哥，都是頂好的。

日子就這么隨著西墻的落霞、手里的糖糕慢慢走。

我從梳雙丫髻的小丫頭，長到能挽起簡單的垂掛髻，江淮景**頭的本事也越發(fā)熟練——后來他索性不用踩假石，足尖點著墻沿就能輕巧落地，布包里的東西也換了模樣，不再是糖糕和小玩意兒，有時是剛謄抄好的詩集，有時是他練箭時撿的、羽毛還帶著光澤的雁羽。

有次他翻進來時，肩上沾了片楓葉，紅得像燃著的小火苗。

他把楓葉遞到我手里，指尖帶著點秋日的涼意：“君熙，明日重陽，父親要帶我去城郊的射圃，我偷偷給你留了位置，你要不要去？”

我捏著那片楓葉，葉脈清晰地硌著手心，眼尾彎得更厲害，梨渦又顯了出來：“阿景哥哥能帶我去？

可母親說，射圃是男子練箭的地方……我都跟母親說好了，”他拍著**，少年的脊背比從前更挺拔，銀灰錦袍襯得他眉眼愈發(fā)清俊，“就說帶你去看秋景，沒人會說什么的。

而且我新練了箭法，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心，給你露一手。”

我盯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沒半分猶豫就點了頭。

那天晚上，我攥著那片楓葉放在枕邊，連夢里都是城郊的秋光，還有阿景哥哥拉著我的手，帶我穿過金黃的樹林，風里滿是楓葉和青草的味道。

第二日清晨，江淮景果然來接我。

他沒騎馬，而是推著一輛輕便的木車，車墊上鋪著柔軟的絨毯。

“路上顛，你坐著舒服些。”

他扶我上車時，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兩人都愣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眼，耳尖都悄悄紅了。

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輕輕的聲響。

江淮景走在車旁，給我講邊關(guān)的事——說他父親如何帶軍擊退來犯的敵寇，說草原上的月亮有多圓，說戰(zhàn)馬跑起來時風會從耳邊呼嘯而過。

我聽得入神，時不時問一句“阿景哥哥以后也會去邊關(guān)嗎”，他總會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我：“會的，但等我回來，一定帶你騎真馬，像我說過的那樣。”

到了射圃，他果然沒食言。

挽弓、搭箭、拉弦，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箭矢穩(wěn)穩(wěn)射中靶心，引得周圍練箭的將士紛紛叫好。

他轉(zhuǎn)過身，沖我揚起笑，陽光落在他發(fā)梢，像鍍了層金邊。

我站在樹下，抱著他給我的雁羽，笑得比秋日的陽光還要燦爛——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樣**相伴、無話不談的日子，會成往后歲月里，最珍貴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