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食堂里的不協和音南華一中的食堂，在午間總是上演著相似的喧囂。

人聲、餐盤碰撞聲、嬉笑打鬧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校園生活最尋常的**音。

林風就是這片喧囂里最不穩定的那個音符。

他懶洋洋地靠在靠窗的塑料椅上，兩條長腿隨意地支著，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頭，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周圍的男生們正眉飛色舞地討論著昨晚的游戲戰績，而他的目光卻沒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指尖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敲打著一段復雜的節奏。

“風哥，看那邊，蘇靜。”

死黨陳陽用手肘碰了碰他，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男生間特有的、對“特別人物”的微妙關注。

林風眼皮都沒抬一下。

“誰？”

“就那個，每次大考都把你踩在腳底——不，是把全校踩在腳底的那個。

高二（一）班，蘇靜。”

陳陽努了努嘴，“喏，剛打完飯，往這邊過來了。”

林風這才順著方向瞥了一眼。

一個穿著干凈整齊校服的女生，正端著餐盤，微微低著頭，試圖穿過擁擠的過道。

她很瘦，皮膚是那種不見天日的白，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圍嘈雜的環境似乎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她安靜得像個誤入菜市場的瓷器。

確實挺顯眼——跟這鬧哄哄的地方格格不入的那種顯眼。

林風收回目光，不感興趣地扯了扯嘴角。

“哦，好學生啊?！?br>
變故發生得很快，也很俗套。

一個端著滿滿一碗湯的男生匆匆走過，沒留意到側方，手肘猛地撞上了蘇靜端餐盤的手臂。

“哐當——！”

餐盤脫手，不算響亮但足夠清脆的聲音，卻奇異地讓周圍一小片區域安靜了一瞬。

飯菜和湯汁沒有潑到人，大部分灑在了地上，但那個一首被她小心捏在手里的淺藍色文件夾卻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滑到了林風的腳邊。

里面的紙張散落出來，飄了一地。

撞人的男生愣了一下，低低說了句“對不起啊”，見蘇靜只是低著頭沒看他，便訕訕地快步走開了。

蘇靜站在原地，看著一地狼藉，嘴唇微微抿緊。

她沒有去看走開的男生，也沒有在意周圍或好奇或同情或事不關己的目光，只是蹲下身，開始默默撿拾那些散落的紙張。

大部分是習題，還有幾張印著密密麻麻五線譜的紙。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好像這只是件平常小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林風腳邊最后一張樂譜時，一只踩著限量版球鞋的腳，隨意地踩在了那張紙上。

蘇靜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

林風不知何時己經從椅子上微微前傾了身體，手肘支在膝蓋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總是顯得有點倦怠和不耐的眼睛里，此刻卻映出一點說不清是無聊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安靜了幾分。

陳陽和其他幾個男生交換了一下眼神，沒說話。

蘇靜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腳下的樂譜，又移回他的臉上。

她的眼睛很清澈，但里面空蕩蕩的，沒什么情緒，既沒有預料中的驚慌或憤怒，也沒有委屈。

“同學，”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清冷冷的，沒什么起伏，“請抬一下腳。”

林風沒動。

他歪了歪頭，目光落在那張被他踩著的樂譜上。

食堂頂燈的光線照在那些黑色的音符和意大利文術語上。

他的視線在某一小節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惡劣的輕慢。

“帕格尼尼隨想曲第五首？”

他開口，聲音是那種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微啞，語調卻拖得慢悠悠的，像在點評什么不入流的東西，“這顫音和跳弓的指法標記得也太死板了?！?br>
他用腳尖點了點譜面上的某個地方，盡管隔著紙和鞋底，那動作也充滿了挑釁。

“這么拉，跟鋸木頭有什么區別？”

話音落下，這一小片角落徹底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連陳陽都張大了嘴，看了看林風，又看了看地上那張對于他們來說如同天書的樂譜。

風哥……還懂這個？

蘇靜蹲在地上的姿勢似乎凝固了一瞬。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輕震翅膀。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高只到林風的肩膀，但挺首的背脊和那種隔絕一切的安靜，卻莫名有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她沒有去爭辯指法，也沒有質問對方憑什么評價。

她只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地，重新看向林風的眼睛。

食堂的喧囂好像被一層玻璃隔在了外面。

她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那你來？”

林風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踩在樂譜上的腳，終于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