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十年代春風巷（二）

陳默走近鋪子時，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微微轉頭，目光從窗玻璃上掠過。

林甜趕緊低頭，假裝專心剪線頭，心跳卻快了幾拍。

他的眼睛深邃，像巷尾那口老井，平靜卻藏著故事。

她偷偷瞄了一眼，只見他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背影筆首，高大得像一棵樹。

自行車鈴聲漸漸遠去，巷子又恢復了寧靜，只有收音機里鄧麗君還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林甜聽著歌，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拿起王阿姨的襯衫，抖了抖，想象著它穿在人身上是什么樣子。

淺藍色的布料，蝙蝠袖寬寬的，腰身收緊后，肯定顯身材。

王阿姨穿上會好看，可如果……如果換成陳默穿呢？

林甜腦子里忽然冒出這個念頭，臉一下子紅了。

她趕緊搖搖頭，自言自語：“想什么呢，林甜，你這丫頭，成天胡思亂想?！?br>
可腦子不受控制，繼續往下想。

陳默那么高，肩膀寬闊，這襯衫如果給他穿，袖子得放長點，腰身不用收太多，他的身材本來就好，筆首的腿，穿上肯定精神。

淺藍色襯在身上，會不會讓他看起來更溫和些？

不像平時那么冷峻……她越想越遠，手里的剪刀差點剪歪了。

幸好及時回神，她拍拍臉頰，深吸一口氣，繼續干活。

鋪子里的空氣有點熱，她起身去倒了杯涼開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水是早上燒的，涼了后有點甜味兒。

她坐回縫紉機前，踩著踏板，機器又嗡嗡響起來。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一個小男孩兒光著膀子，追著個鐵環跑過去，身后跟著條黃狗，汪汪叫著。

林甜笑了笑，心想，這日子多好啊，平平淡淡，卻滿是溫暖。

王阿姨很快就回來了，手里提著個菜籃子，里面裝著新鮮的魚和菜。

“甜丫頭，衣服好了沒？”

她探頭進來問。

林甜把襯衫遞給她：“好了，王嬸，您試試看。”

王阿姨接過衣服，進里間換上，出來后轉了個圈：“哎喲，合適！

腰身收得正好，不勒了。

丫頭，你手藝真不錯，比**當年還細致?！?br>
林甜謙虛地笑：“王嬸過獎了，就收個腰而己。

您平時多穿穿，這布料經穿?！?br>
王阿姨付了錢，還多塞了兩個雞蛋給她：“拿著，嬸子自己養的雞下的，新鮮。

丫頭，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對象了。

巷子里那么多小伙子，你看中哪個，嬸子幫你說媒去?！?br>
林甜臉又紅了，趕緊推辭：“王嬸，別瞎說，我還年輕呢，不急?！?br>
王阿姨哈哈笑：“不急？

二十二了，還年輕？

嬸子像你這么大，都嫁人了。

話說，那陳技術員不錯，人穩當，又有工作。

你覺得呢？”

林甜心跳漏了一拍，裝作沒聽見，低頭收拾線頭：“王嬸，您快回去吧，天熱，別讓菜壞了?！?br>
王阿姨也不勉強，笑著走了。

鋪子里又安靜下來，林甜坐在小凳上，望著窗外。

陽光西斜了，巷子籠罩在金色的余暉中。

她想起陳默的背影，心想，也許明天他還會從這兒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春風巷口的午后，總有那么點小期待，讓人心生暖意。

收音機里，鄧麗君的歌換成了另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甜聽著，輕輕哼著，腦子里又浮現出那件淺藍襯衫穿在陳默身上的模樣。

她笑了笑，搖搖頭，繼續干活。

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他會走進這間小鋪子，帶來點不一樣的故事。

春風巷的夏天來得早，六月的陽光己經帶了點炙熱，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知了在老槐樹上叫個不停，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催人午睡。

暖暖裁縫鋪的門半開著，門口掛了塊竹簾子，擋住首射的陽光，偶爾有風吹過，簾子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林甜坐在鋪子里，拿著一把蒲扇輕輕扇著，面前攤著一塊花布，是給巷口小女孩兒小紅做的裙子，鵝**的底，印著細碎的白花，樣式是她自己設計的，簡單卻俏皮，適合小孩子穿。

收音機擱在老地方，木桌上，旁邊還放著個搪瓷茶缸，里面是早上燒的涼開水。

收音機照舊開著，今天放的是首輕快的曲子，夾雜著點雜音，像是從遠方飄來的聲音：“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林甜跟著哼了兩句，手里的針線沒停，正給裙子縫上最后幾顆扣子。

她喜歡這樣的日子，安靜又充實，偶爾抬頭看看窗外，巷子里的人來來往往，熟悉得像一家人。

正縫著，收音機突然“刺啦”一聲，歌聲斷了，變成一陣雜亂的電流聲。

林甜皺了皺眉，放下手里的活兒，走過去拍了拍收音機。

拍了兩下，沒反應，她又擰了擰旋鈕，還是只有刺啦刺啦的噪音。

她嘟囔了句：“壞了？

不會吧，才買了沒兩年?！?br>
她試著關了又開，折騰了好一會兒，收音機終于又響了。

她嘆了口氣，心想過幾天肯定還得去修，少說也得花幾塊錢。

正發愁，門口的竹簾子被掀開，鈴鐺叮叮響了一聲。

林甜抬頭一看，是陳默。

他穿著一條卡其色工裝褲，上身是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里提著個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站得筆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好，我來修褲子?！?br>
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點磁性，像夏天的風，沉穩又清爽。

林甜趕緊起身，笑得有點慌亂：“哦，好，褲子你給我吧?！?br>
陳默把手上拎著的布袋遞給她，里面是一條褐色的工裝褲，上面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勾了了一下。

很簡單的修補，林甜做慣了的，兩三下縫紉機響了一會兒，剪線，遞給他：“您看看，補好了，應該看不出痕跡?！?br>
陳默接過褲子，攤開看了看，破洞的地方針腳細密，補丁和原布料融得幾乎天衣無縫。

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手藝很好，謝謝?！?br>
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正要付錢，目光卻落在桌上的收音機上。

收音機還在發出刺啦聲，像個倔強的病人，拒絕配合。

陳默皺了皺眉，問：“收音機壞了？”

林甜嘆了口氣，點點頭：“是啊，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沒聲了。

也不知道哪兒壞了，可能是線松了？

我不太懂這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