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蘇敏是被推醒的。
“敏兒！快起來！馬廠長家來人了！”
后娘那嗓門，隔著門板都能把房頂掀了。蘇敏睜開眼，入目是低矮的房梁，椽子上掛著灰，墻上的年畫還是那張胖娃娃抱鯉魚，顏色都褪了。
她愣了幾秒。
這屋子——二十年沒見過了。后來老屋拆了，蓋了樓房，她回去過一趟，站在那片水泥地上，怎么都想不起原來的樣子。
現在想起來了。
后娘又在外面喊：“聾啦？出來！別讓人家等！”
蘇敏慢慢坐起來。
低頭看自己的手——二十歲的手，指節細，皮膚還白，沒有后來那些皺紋和老年斑。指甲剪得齊整，昨天剛洗過頭，頭發還帶著胰子味兒。
她想起來了。
這是1990年。那年馬廠長家來相親，她歡天喜地嫁了。后來過了二十年闊太日子，最后死在馬家的樓梯上。
推她的那個女人涂著紅嘴唇，站在樓梯口笑著說：“姐姐，你該讓位了。”
她滾了十八級臺階。最后一口氣卡在肺里，吐不出來。
死的時候她睜著眼，從落地窗能看見外頭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現在她坐在這間老屋里，外頭也在下雨。雨點子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敏兒！”
“來了。”
她下了床，穿上那雙布鞋——鞋底是后娘納的，千層底，走起來軟和。后來她穿慣了皮鞋，再穿這種鞋，腳底板不會走路了。
她推開門，往外走。
堂屋里坐著三個人。馬廠長，馬廠長老婆，還有他兒子——馬建國。
馬建國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站上去都得劈叉。看見她出來，眼睛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笑了笑。
蘇敏胃里翻騰。
這個笑她太熟了。上輩子看了二十年。后來才知道，這個笑的意思是：貨還行，收了。
“蘇敏是吧？”馬廠長開口，端著茶杯，拿腔拿調的，“坐，別站著。”
她沒坐。
后娘在旁邊推她：“愣著干啥？叫人啊！這是馬廠長，這是馬嬸兒，這是建國。”
蘇敏看著馬建國那張臉。
想起他喝醉了打她耳光的手。想起他在外頭養的那些女人。想起那個女人涂著紅嘴唇，站在樓梯口說“姐姐，你該讓位了”。
“蘇敏？”馬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