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遠用盡生命中最后一絲力氣擠出的兩個字。

在死水潭里，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能激起。

周圍，那二三十號被“優化”掉的前同事，依舊保持著“404 Not Found”的呆滯。

他們空洞的望著大部隊消失的方向。

像是在集體思考“我是誰，我在哪，我的福報去哪了”這種高深的哲學問題。

靜，死一般的靜。

陳遠能聽到自己肺部“呼哧呼哧”的漏氣。

還有肚子里擂鼓般的**。

“"喂，你們聽見沒？

""這老家伙好像說有水？

"”一個離得近的婦人，不確定的捅了捅身邊的人。

“"水？

呵。

"”另一個男人干笑一聲，嗓子嘶啞。

“"他是燒糊涂了，開始說胡話了。

""這鬼地方要是有水，我把這塊石頭當窩頭給啃了！

"”陳遠：“"……"”行吧。

第一輪用戶反饋收到了。

差評。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惡風走了過來。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虎背熊腰。

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油光，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

可惜，這體格，大概是把捏腦子的泥都用完了。

此人正是這支“裁員幸存者”隊伍里唯一的青壯年勞動力，壯牛。

壯牛走到陳遠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充滿了暴躁。

他一腳踹在陳遠身邊的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嗆得陳遠差點當場二次去世。

“"老東西，你剛剛嘰歪什么？

"”壯牛的嗓門很大，震得陳遠耳朵嗡嗡響。

“"水？

""你腦子里進水了吧！

""這鬼地方連個尿泡都曬干了，你跟我說有水？

"”陳遠被他吼的一陣無語。

大哥。

我現在的硬件配置是低了點。

但軟件系統可是最新版本。

自帶知識付費庫的好嗎？

你一個連操作系統都可能沒有的肌**子。

能不能對技術人員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可惜，這些吐槽只能在心里。

陳遠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跟人吵架。

壯牛的嘲諷，引得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

“"就是，陳老頭肯定是快不行了。

""開始見著神仙了。

""唉，可憐見的。

""臨死了還惦記著一口水。

""都省省力氣吧。

""與其聽他胡說，不如找個陰涼地兒躺著，死得能舒服點。

"”絕望的情緒，再次蔓延開來。

必須拿出點“干貨”。

不然這個“新項目啟動會”，還沒開始就要宣告失敗。

陳遠忍著肺部的劇痛。

再次艱難的抬起那只枯瘦的手。

用盡全力，指向不遠處亂石縫里那叢其貌不揚的馬齒莧。

“"那……那里……"”他沙啞的開口，每個字都異常艱難。

“"看……看見……那……那草了嗎？

"”壯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更加鄙夷了。

“"看見了，一泡快被曬成干的野草。

""怎么了？

你想吃草？

""那玩意兒吃下去，拉出來的屎都是綠的，我試過！

"”陳遠：“"……"”溝通障礙。

嚴重的溝通障礙。

跟這種客戶溝通，比現在跑個一千米還累。

陳遠強打精神，開始了他的產品路演。

“"那……那不……不是……普通的草……"”陳遠喘著粗氣，感覺隨時可能自動關機。

“"它叫……馬齒莧……是……是植物里的……小強……""小強是什么？

"”壯牛一臉茫然。

“"就是……打不死的……東西……"”陳遠感覺自己的CPU快要過載了。

“"它的根……能扎……扎到很深……找水……""只要……只要它……還沒死透……就說明……""說明它下面……一定……有……濕……土！

"”這一番話說完，陳遠感覺自己半條命都沒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眼前陣陣發黑。

這番跨越時代的“科普”。

就算不能讓這群古人頂禮膜拜。

至少也能讓他們產生一點好奇吧？

結果，壯牛只是掏了掏耳朵，滿是不屑。

“"啥玩意兒？

""又是小強又是扎根的，你擱這兒給我講故事呢？

""老子只信我這雙眼睛。

""這地上干的都能裂開三指寬的口子，你跟我說下面有水？

""你咋不說下面埋著金元寶呢？

""就是，沒聽說過看草就能找水的。

""別折騰了，我看他是真瘋了。

"”人群再次附和起來。

剛剛產生的一絲好奇，瞬間被現實擊潰。

陳遠心里拔涼拔涼的。

完了。

產品展示失敗。

用戶群體毫無反應。

天使投資人（壯牛）明確表示不看好。

這個項目，難道真的要胎死腹中？

就在陳遠心灰意冷，準備徹底躺平，接受“創業失敗”的命運時。

一個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婦人，約莫二十五六歲。

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此刻卻面黃肌瘦，嘴唇干裂的都是血口子。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著的孩子。

她就是柳三娘。

她懷里的孩子，因為高燒和脫水，己經奄奄一息。

小臉通紅。

呼吸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

柳三娘擠到陳遠面前，雙眼被絕望和恐懼填滿。

但在這片絕望中，卻還殘留著一丁點希望。

哪怕只有一丁點。

她聽到了陳遠的話。

她聽不懂什么叫“小強”。

也搞不清什么叫“濕土層”。

但她聽懂了一個字——“水”！

對于一個瀕死的母親來說，這就夠了！

“撲通”一聲。

柳三娘首挺挺的跪在了陳遠面前。

冰冷堅硬的石子硌得她膝蓋生疼，但她感覺不到。

“"大叔……不，老神仙……"”她開口，嗓音抖的不成樣子，眼淚首流。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他快不行了……"”她一邊哭，一邊向陳遠磕頭。

額頭撞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只要您能救活我的娃……""我柳三娘下輩子……不，這輩子就給您當牛做馬！

""求求您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壯牛也僵了一下。

陳遠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柳三娘。

她將全部希望寄托于自己。

陳遠心里五味雜陳。

來了！

他的第一個“付費用戶”來了！

雖然支付方式是“下輩子當牛做馬”這種空頭支票，但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柳三**舉動，狠狠刺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軟肋。

是啊，他們可以等死，但孩子呢？

誰家沒有孩子？

誰能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么在自己面前消逝？

人群中，幾個同樣抱著孩子的婦人，眼圈也紅了。

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壯牛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柳三娘。

又看了看她懷里那個進氣比出氣多的孩子。

再轉頭看向板車上那個虛弱的快要散架，卻在看著他的老頭。

他的心里，開始天人**。

理智告訴他，這老家伙就是在胡說八道，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掙扎。

tmd，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水？

但……萬一呢？

萬一這老家伙不是瘋了，而是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門道呢？

反正孩子己經快不行了，挖幾下土，也浪費不了多少力氣。

挖到了，是天大的造化。

挖不到，也比現在干等著強。

壯牛的呼吸變得粗重，在死寂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終于，他下定了決心。

他粗著脖子，惡狠狠的瞪著陳遠。

“"老東西，我最后信你一次！

"”壯牛轉身，從旁邊一堆被丟棄的雜物里，翻出了一把只有一個木柄和半邊鐵頭的破鐵鍬。

他將鐵鍬往地上一插，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挖！

"”壯牛對著身后幾個還能動彈的男人吼道。

“"都tmd別愣著了，過來幫忙！

"”那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但在壯牛**般的逼視下，還是不情不愿的走了過來。

壯牛回過頭，用那把破鐵鍬指著陳遠的鼻子。

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把丑話說在前面！

""要是挖出了水，從今往后，我壯牛就認你當爹！

""要是挖不出水……"”壯牛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容猙獰。

“"這坑，就不用填了。

""老子第一個把你埋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