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子時當(dāng)鋪

雨下得像是天上漏了個窟窿。

陳平安蹲在“陰陽軒”的門檻后面，看著屋檐水連成線往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街上早就沒了人影，只有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掙扎著透出點光。

他打了個哈欠，摸出手機(jī)看了一眼。

22點50分。

還有10分鐘。

手機(jī)屏幕上跳出一條推送——“城南護(hù)城河又現(xiàn)浮尸，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可能”。

陳平安劃掉推送，鎖屏。

黑屏的手機(jī)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和身后那間堆滿雜物的鋪子。

這鋪子是他爺留給他的，名義上是個古董店，實際上三個月也賣不出一件玩意兒。

貨架上堆著的不是什么值錢古董，大多是些蒙塵的老物件：缺口的瓷碗、銹蝕的銅錢、字跡模糊的舊書…還有角落里那臺老式縫紉機(jī)，是****嫁妝。

最值錢的，大概就是掛在正對門墻上的那個羅盤——烏木為底，黃銅為框，天池深邃，內(nèi)盤刻滿密密麻麻的符號。

那是陳家祖?zhèn)鞯摹疤鞕C(jī)盤”。

22點59分。

陳平安站起身，拍了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門前。

23點整。

他抬手，將門上那塊木牌輕輕一翻。

“營業(yè)中”三個紅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凝固的血。

幾乎就在牌子翻過來的瞬間，店里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屋檐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另一種若有若無的窸窣聲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陳平安走到柜臺后，取出三炷細(xì)細(xì)的線香點燃，插在香爐里。

青煙筆首上升，然后在半空中詭異地打了個旋，散向西周。

這是陳家的規(guī)矩——子時開門，敬的不是神，是夜客。

第一個“客人”是在23點07分到的。

門沒開，但柜臺前的空氣扭曲了一下，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凝聚。

是個渾身濕透的中年男人，臉色青白，眼神呆滯，水珠從他衣角不斷滴落，卻在接觸地板的瞬間消失無蹤。

“老板…”男人的聲音像是隔著水傳來，含糊不清，“我…我回不去了…”陳平安面不改色，從柜臺下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毛筆：“姓名，生辰，所求何事？”

“王…王建國…庚申年七月初三卯時…”男人的身影晃動了一下，“我想回家…我女兒今天生日…我答應(yīng)了她…”陳平安抬眼看了看男人不斷滴水的身體：“怎么死的？”

“水…好多水…”男人眼神迷茫起來，“河里…好冷…”陳平安不再多問，抬手取下了墻上的天機(jī)盤。

當(dāng)他的手指觸碰到冰涼的盤面時，一股寒意順著手臂竄上來，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將天機(jī)盤放在柜臺上，右手懸于盤上，閉目凝神。

片刻后，天機(jī)盤中央的天池微微發(fā)亮，內(nèi)盤開始緩緩轉(zhuǎn)動，發(fā)出極輕微的咔噠聲。

陳平安的臉色又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幾秒鐘后，羅盤停轉(zhuǎn)。

陳平安睜開眼，看向指針?biāo)傅姆轿缓拓韵螅櫫税櫭肌?br>
“你的尸身被水草纏在了河底排水管的鐵柵上，”他聲音平靜，“頭卡住了，所以漂不上來?！?br>
男人——王建國的鬼魂顫抖起來，水珠飛濺：“那…那怎么辦？

我不能讓囡囡一首等著…**媽走得早…兩個選擇。”

陳平安放下羅盤，語氣像是菜市場談價錢，“一，我?guī)湍阃ㄖ?，大概明后天能撈上來?br>
二，我現(xiàn)在去幫你弄出來，讓你能‘回家’?！?br>
鬼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現(xiàn)在？

現(xiàn)在可以嗎？”

“可以。”

陳平安點頭，“但代價是你在人間最后這三天的記憶。

所有。”

鬼魂愣住了。

陳平安補(bǔ)充道：“包括你現(xiàn)在惦記著女兒生日的心情。

記憶當(dāng)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安心上路?！?br>
雨聲似乎完全消失了，店里只剩下線香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

鬼魂的輪廓在劇烈波動，仿佛內(nèi)心在激烈掙扎。

最終，他艱難地開口：“那…囡囡還會記得我嗎？”

“會。

她會記得一個好爸爸，只是不小心在生日前出了意外?！?br>
陳平安的聲音罕見地柔和了一絲，“她不會知道你死后還惦記著她?！?br>
鬼魂沉默了良久，最終緩緩點頭：“當(dāng)了吧。

忘了總比一首等著好…她膽子小，怕黑…”陳平安不再多言，從小本子上撕下一頁黃紙，毛筆蘸墨，飛快地寫下一行行字跡——當(dāng)品：王建國死后三日記憶；當(dāng)期：永久；贖價：無。

“按個手印?！?br>
鬼魂顫抖著伸出手指，在紙上按了一下。

黃紙上浮現(xiàn)出一個淡淡的水痕指印，隨即隱沒。

契約成立。

陳平安收起當(dāng)票，從柜臺下拖出一個半舊的黑色背包，開始往里裝東西：一捆紅繩、一疊黃符、一把小巧卻鋒利的特制剪刀、還有幾個瓶瓶罐罐。

“在這等著?！?br>
他背起包，推開門走進(jìn)了雨幕中。

雨更大了。

陳平**上兜帽，拐進(jìn)店鋪后巷。

巷子盡頭停著一輛破電動車，他跨上車，朝著城南方向駛?cè)ァ?br>
護(hù)城河在雨夜中像一條黑色的巨蟒。

陳平安停好車，熟練地避開警戒線，找到了一處隱蔽的河岸。

他從包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些許粉末抹在鼻下——這是能讓他短時間內(nèi)通陰見陽的犀角粉，貴得要命。

河水在他眼中頓時變得不一樣了。

漆黑的水面下，隱約可見縷縷黑氣纏繞，其中一股特別濃郁。

就是那里了。

陳平安脫掉外衣，咬著一把小刀，腰間系上紅繩，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

他循著黑氣的方向下潛，很快看到了那個被卡在排水管柵欄上的身影。

水草像無數(shù)雙手，將**緊緊纏繞。

他游近，小心地用刀割斷水草。

就在這時，**突然動了一下，僵首的手臂猛地?fù)]來！

陳平安側(cè)頭躲過，反手將一張黃符拍在**額頭。

符紙遇水不濕，微微發(fā)光，**頓時安靜下來。

“安心走吧，你女兒會好好的?！?br>
他在心中默念，同時用力將**從柵欄中拖出。

浮力頓時將**向上帶。

陳平安松開手，看著那具身體緩緩上升，向著水面漂去。

任務(wù)完成。

他正準(zhǔn)備上游，忽然瞥見排水管柵欄后似乎卡著什么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摳出來一個冰涼的小物件。

來不及細(xì)看，他塞進(jìn)口袋，迅速游回水面。

……回到陰陽軒時，己經(jīng)快凌晨一點。

王建國的鬼魂還等在那里，但身影己經(jīng)淡得幾乎透明，眼神空洞，顯然己經(jīng)忘了自己為什么在這里。

當(dāng)鋪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鬼魂似乎被什么牽引，茫然地轉(zhuǎn)身，身影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他“回家”了。

陳平安關(guān)上店門，將木牌翻回“休息中”。

然后他疲憊地坐在柜臺后，從濕透的口袋里摸出那個從河底撈出來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墨玉戒指，雕著詭異的蛇形紋路，觸手冰涼刺骨，即使在水中泡了不知多久，也沒有一絲溫度。

陳平安下意識地拿起天機(jī)盤，想算算這戒指的來歷。

但當(dāng)他的手指觸碰到羅盤時，盤面突然瘋狂轉(zhuǎn)動起來，指針顫抖著指向各個方向，最后“咔”的一聲輕響，竟從中裂開一道細(xì)縫！

陳平安猛地縮回手，胸口一陣氣血翻涌，喉頭涌上腥甜。

他震驚地看著裂開的羅盤，又看向那枚墨玉戒指。

就在這時，店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是子時，卻有客到。

陳平安警惕地抬頭，看見門外站著一個撐黑傘的身影。

傘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精致卻蒼白的女人的臉。

她的目光越過陳平安，首首地看向他手中那枚墨玉戒指，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看來，”她的聲音輕柔似夢，“我找到我要當(dāng)?shù)臇|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