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承平二十西年的上元夜整座京城都浸在暖融融的光暈里。

朱雀大街兩側的梧桐樹上掛滿了各色花燈，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將夜幕映照得恍如白晝。

空氣中飄散著糖人甜膩的香氣和爆竹燃盡后的煙火味，孩童的歡笑聲與商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喧騰的喜氣。

十二歲的沈清辭緊緊攥著手中的兔子燈，目光在流光溢彩的人潮中急切搜尋。

當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終于映入眼簾時，她的心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十五歲的蕭景煜長身玉立于燈謎攤前，玉冠束發，側臉被周圍的燈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

他正與幾位世家公子談笑，言談間眉梢微揚，己是初具風華的少年模樣。

“景煜哥哥！”

清脆的童音穿透嘈雜人聲。

沈清辭撥開人群朝他奔去，緋色裙擺在青石板上掠過小小的弧度，發間銀鈴隨著她的步伐叮咚作響，像是一串雀躍的心跳。

她手中那盞兔子燈微微晃動——為了今日，她偷偷跟著府里老匠人學了整整半個月竹篾扎制，手指被劃破過好幾次；又軟磨硬泡央求母親找出妝匣里不用的紅寶石，才做成這雙在燈火下會熠熠生輝的兔眼。

蕭景煜聞聲回眸。

燈火明滅間，沈清辭清楚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怔忪，隨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斂起，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唇邊原本疏朗的笑意淡去，換上的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疏淡神情。

“月兒妹妹。”

他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得像在問候一位并不熟稔的遠親，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停留片刻，便轉向身旁的友人繼續方才的話題。

周遭的喧囂似乎瞬間褪去。

沈清辭舉燈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傳來燈籠竹柄微涼的觸感。

她聽見旁邊隱約的嗤笑，如細蚊般鉆進耳朵：“瞧，又是沈家那位小小姐……真把那娃娃親的戲言當圣旨了不成？”

“聽說她逢人便說自己將來是要嫁入武安侯府的，小小年紀便這般不知矜持……”那些話語如淬了冰的細針，扎得她心口密密地疼。

她咬緊下唇，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仰起臉時卻努力揚起笑容，將兔子燈往前遞了遞：“景煜哥哥，這個給你。”

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尾音微微發顫，“我做了好久……你看，兔耳朵里還畫了玉蘭花。”

那是她憑著記憶里十歲那日庭院中盛放的玉蘭，用最細的狼毫筆尖，蘸著特意調淡的墨，一筆一筆描上去的。

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她都反復修改了許多次。

蕭景煜的目光終于落在燈上。

燈火跳躍中，沈清辭捕捉到他眼底剎那的動搖——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雙向來疏離的桃花眼里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轉瞬又恢復了平靜。

他的指尖在寬袖下微微動了動。

“多謝。”

他終于伸手接過，指尖與她短暫相觸。

沈清辭感覺到他指腹的溫熱，可那溫度一觸即離，快得像她的錯覺。

燈籠從他手中垂下，竹柄輕轉，那對精心描繪的玉蘭耳朵在光影中晃動了一下，像是在做無聲的告別。

“景煜，再不去射燈謎，今年的燈王彩頭可要被人奪了！”

藍衣友人笑著攬過他的肩。

蕭景煜朝她輕輕頷首，轉身便隨友人沒入熙攘人群。

沈清辭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那盞傾注了她所有心意的兔子燈在他手中搖晃著漸行漸遠，月白的衣袖拂過一盞盞明燈，最終消失在一片璀璨光海之中。

初春的夜風吹過，她忽然覺得手心里滲出細細的汗，風一吹，涼得刺骨。

后來她才知道，那盞燈當夜便被收進了武安侯府庫房最深的角落，和那些陳舊雜物堆放在一起，從此蒙塵，再未被記起。

而那個上元夜，十二歲的沈清辭第一次嘗到了“一廂情愿”的滋味——像幼時偷嘗母親藥膳里的一味黃連，最初的甜意散去后，苦澀從舌尖蔓延至心底，在往后很長很長的歲月里，都未曾真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