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商途】

破曉的光刺透窗紙時，蘇云晚己經(jīng)翻完了半本《奇貨錄》。

冊子并非賬本，而是她生母林氏的手札。

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各類貨物特性、南北市價差異，甚至還有幾頁簡筆勾勒的器皿圖樣——其中一幅，竟與現(xiàn)代口紅管有七八分神似。

“母親……您究竟是誰？”

蘇云晚摩挲著紙頁，心頭疑云更重。

一個深閨女子，怎會通曉這些？

“小姐！”

房門被猛地推開，丫鬟秋穗紅著眼沖進來，“秦嬤嬤帶人把廚房鎖了！

說……說既不讓她們送飯，就自己想辦法！”

秋穗是原主奶**女兒，奶娘去后，只剩這丫頭忠心耿耿跟著。

記憶里，這三天她常偷偷省下自己的饅頭送過來。

蘇云晚合上冊子，神色平靜：“我們還有多少錢？”

“就、就三十個銅板，還是上月您讓我攢的……”秋穗掏出一個小布包，聲音發(fā)顫。

三十文，連一斗米都買不起。

蘇云晚卻笑了。

她走到那口紅木箱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小布囊——這是昨晚她翻找時發(fā)現(xiàn)的，原主偷偷藏下的幾件小首飾。

一支銀簪子，一對珍珠耳墜，一枚鎏金戒指。

“去當鋪。”

她將東西包好，“要快，趕在西市開市前回來。”

“可這是您最后的……錢會再有的，機會不會。”

蘇云晚將布囊塞進她手里，眼神堅定，“記住，死當。

換來的錢，按我寫的單子買齊東西。”

她快速列了一張單子：蜂蠟、茶油、幾種不同顏色的鮮花花瓣（特別標注要色澤濃艷的）、幾個小陶罐、一小包石膏粉，還有最便宜的胭脂蟲粉——這東西貴，但只要一點點。

秋穗雖不懂，卻用力點頭，揣著單子跑了出去。

蘇云晚則翻開《奇貨錄》中記載“妝粉”的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朱砂含毒，久用損肌。

茜草、紅藍花浸油取色，雖費時，卻無害。”

她指尖停在這行字上。

生母知道傳統(tǒng)胭脂的問題……那她是否嘗試過改良？

一個時辰后，秋穗氣喘吁吁地回來，背回半筐東西，手里攥著一個小銀錠并幾百文錢：“簪子和戒指當了二兩，耳墜留著……小姐，買這些做什么？”

“做一筆能讓我們翻身的買賣。”

破敗的小廚房里，蘇云晚挽起袖子。

她先是將花瓣分門別類搗碎，用細紗布濾出汁液，倒入小陶罐中文火慢熬，讓水分蒸發(fā)，留下濃縮色素。

茶油與蜂蠟按特定比例混合隔水加熱，待蜂蠟融化，離火，稍涼后加入色素和極少量的胭脂蟲粉調(diào)色。

秋穗瞪大眼睛看著那鍋混合物從渾濁變得鮮亮，最后凝固成膏狀。

蘇云晚用削薄的竹片挑起一點，抹在手背上——是正紅偏暗的色調(diào)，質(zhì)地順滑，覆蓋力極強。

“成了。”

她松了口氣。

雖然比不上現(xiàn)代口紅的精細，但在這個只有粗糙胭脂紙的時代，這己是降維打擊。

她做了三種顏色：正紅、玫紅、偏橘的杏色。

分別裝入洗凈的小陶罐。

“可是小姐，這……怎么賣？

誰會買罐子里的胭脂？”

秋穗疑惑。

蘇云晚微微一笑：“光賣不行，得讓人‘求著買’。”

她看了看天色：“今日午后，城東李侍郎家的詩會，是不是廣邀閨秀？”

秋穗點頭：“是，請?zhí)皫兹站退蛠砹耍蠓蛉四沁叀瓱o妨，我們自己去。”

蘇云晚打開衣柜，里面是幾件半舊不新的衣裙。

她挑了件月白色襦裙，雖不華貴，但料子尚可，樣式簡潔。

“小姐，我們沒有請?zhí)　恍枰M正門。”

蘇云晚對著模糊的銅鏡，將最后一支素銀釵插在發(fā)間，“詩會設(shè)在李府后花園，臨著街的那段墻外，有棵老槐樹，記得嗎？”

秋穗恍然大悟——那地方常有小販聚集，賣些繡帕、零嘴，閨秀們的丫鬟也會偷偷出來買。

“我們?nèi)[攤？”

她問。

“不，”蘇云晚將三個小陶罐和一個**的簡陋毛筆刷放入一個小巧的藤籃，“我們?nèi)ァa妝’。”

午后，李府后墻外果然熱鬧。

賣糖人的、賣絹花的、賣熱糕的攤子擠擠挨挨，各府丫鬟穿梭其間。

蘇云晚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讓秋穗鋪開一塊干凈藍布。

她沒有吆喝，只是打開一個小陶罐，用毛筆刷蘸取少許膏體，對著隨身帶的一面小銅鏡，仔細涂抹在唇上。

正紅的色澤瞬間點亮了她略顯蒼白的臉。

那質(zhì)地飽滿濃郁，與市面上浮粉、易脫色的胭脂紙?zhí)觳畹貏e。

果然，不過片刻，一個穿著淺綠比甲的丫鬟就停下腳步，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她的嘴唇：“這位……姑娘，你用的這是什么胭脂？

顏色好生漂亮！”

蘇云晚抬眼，淺笑：“自家做的，尚未取名。

姐姐有興趣？”

那丫鬟是戶部陳主事家小姐的貼身侍女，眼光頗毒：“這膏子……怎么賣？”

“不賣。”

丫鬟一愣。

“今日只送有緣人。”

蘇云晚拿起另一個小罐，“這三罐，是試做的樣品。

若姐姐不嫌棄，可以拿這罐杏色的回去給小姐試試。

只需告訴我，好不好用，顏色喜不喜歡。”

免費的東西最**。

丫鬟狐疑地接過小罐，打開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點試在手背，頓時眼睛亮了：“這……真給我？”

“自然。”

蘇云晚頓了頓，“不過，若你家小姐喜歡，三日后可去西市‘云顏閣’——我的小店新開，屆時會有更多顏色，還能根據(jù)小姐膚色定制專屬唇色。

前二十位客人，享受八折。”

“定制？”

丫鬟被這新詞吸引。

“就是只為你家小姐一人調(diào)配的顏色，獨一無二。”

蘇云晚語氣平淡，卻充滿**。

丫鬟緊緊攥住小罐，用力點頭。

這一開頭，便如石子入水。

其他府的丫鬟也被吸引過來，不一會兒，三罐“樣品”全送了出去。

每一個拿到的人都被告知同樣的信息：三日后，西市云顏閣，限量定制，先到先得。

就在蘇云晚準備收攤時，一個穿著體面、氣質(zhì)沉穩(wěn)的老嬤嬤走了過來。

她目光銳利地看了看蘇云晚唇上的顏色，又掃了一眼空罐子。

“姑娘這胭脂，倒是別致。”

老嬤嬤開口，“不知師承何處？”

蘇云晚心中一凜，面上卻從容：“家母閑暇時所傳，不敢稱師承。

嬤嬤見笑了。”

老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轉(zhuǎn)身離開。

但她身邊跟著的一個小丫頭，卻偷偷跑回來，塞給秋穗一個小銀錠：“我們嬤嬤說，姑娘這生意，做得聰明。

這五兩銀子，訂十罐，三日后送到長公主府角門。”

長公主府！

秋穗手一抖，差點把銀子掉了。

蘇云晚卻穩(wěn)穩(wěn)接過，頷首：“三日后，必準時送到。”

回程路上，秋穗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姐！

長公主府！

我們還什么都沒正式賣呢，就收了五兩定金！

還有那些丫鬟，三日后肯定都會來！”

蘇云晚望著西邊漸沉的落日，嘴角微揚。

這只是開始。

她摸了摸懷中那本《奇貨錄》。

母親，您留下的東西，我會讓它真正發(fā)光。

而遠處，李府后門，之前離開的老嬤嬤正低聲向一位戴著帷帽、衣著華貴的婦人回稟：“……那姑娘行事有章法，不像尋常商販。

胭脂確屬上乘，更難得是這份‘欲擒故縱’的心思。”

帷帽下，婦人聲音溫和卻帶著威儀：“查查她的底細。

若真是可造之材，不妨……送場東風(fēng)。”

“是。”

風(fēng)吹起帷帽一角，隱約可見婦人鬢邊一枚九尾鳳簪，在暮色中掠過淡淡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