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霜凝淮

暮春的江南總裹著層軟乎乎的水汽，蘇晚凝坐在自家小院的紫藤花架下，指尖輕輕摩挲著竹椅扶手上的包漿。

今天是她六十歲生日，院角的石榴樹剛冒出點新紅，風一吹，就把紫藤花瓣吹得落在她銀白的發間。

“奶奶！”

清脆的童聲撞破了院中的靜，蘇晚凝抬眼時，小孫女李苡寧己經像只小團子似的撲到了她膝前。

身后跟著的李南欽和楚瑤手里提著食盒，楚瑤還不忘幫婆婆攏了攏搭在肩上的薄披肩：“媽，外面風涼，要不要回屋等？”

蘇晚凝笑著搖頭，目光落在兒子身后——李淮琛正端著一碟剛切好的蘋果，步履雖慢，卻仍穩穩當當。

他比她小一歲，頭發也白了大半，可看她的眼神，還和西十多年前初見時一樣，溫溫的，像院外河面上的光。

壽宴沒弄什么大場面，就擺在花架下的石桌上。

楚瑤做的松鼠鱖魚還冒著熱氣，李南欽給父母各斟了杯黃酒，李苡寧卻沒急著動筷子，小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顆裹著粉糖紙的糖果，踮著腳往蘇晚凝嘴邊送：“奶奶，這糖好好吃，給你吃！”

糖紙在陽光下泛著淺粉的光，蘇晚凝笑著張嘴，把糖果**嘴里。

甜意瞬間漫開，帶著點水果的清香，她眼角的細紋跟著笑意擠在一起，抬手揉了揉小孫女的頭：“嗯，真甜。”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到了李淮琛身上。

他正幫她剔掉魚刺，指尖偶爾碰到她的手背，還是熟悉的溫度。

恍惚間，嘴里的甜味好像變了——是十九歲那年，她在學校門口的糖炒栗子攤前等他，他攥著顆奶糖跑過來，手心里全是汗，卻把糖剝好塞進她嘴里：“寶寶，這家的奶糖比上次的甜。”

是二十五歲那年，他們剛搬進這小院，他在院里種第一株紫藤，她遞水時不小心灑了他一身，他卻從口袋里摸出顆水果糖，笑著塞進她嘴里：“不氣不氣，吃顆糖就甜了。”

是西十歲那年，她生了場病，醒來看見他守在床邊，手里捏著顆薄荷糖：“醫生說你嘴里會苦，含顆糖舒服點。”

“在想什么？”

李淮琛的聲音拉回了她的神，他把剔好刺的魚肉放進她碗里，眼底帶著笑意，“這糖就那么好吃，讓你笑成這樣？”

蘇晚凝**糖，輕輕點頭。

是啊，真甜。

不是糖果的甜，是他用一輩子的時光，一顆一顆喂給她的甜。

從青澀少年到白頭暮年，他總記著她愛吃甜，總把最甜的東西留給她。

風又吹過紫藤花架，花瓣落在李淮琛的發間，蘇晚凝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他耳后的皺紋。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像握住了這一輩子的時光。

李苡寧還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的事，李南欽和楚瑤相視而笑，石桌上的黃酒冒著細弱的熱氣。

蘇晚凝**那顆糖，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這六十年的歲月，就像這顆糖一樣，從頭甜到了尾。

吃完飯，一家人在花架下坐著聊天，蘇晚凝的頭靠在李淮琛肩膀上，眼皮開始一瞬一瞬的閉上，李淮琛注意到了蘇晚凝的這一個小小的動作。

手撫上她的手，輕輕詢問：“是不是困了？

要不要回房間？”

蘇晚凝靠在他肩上的頭，抬起輕輕點了點頭。

李淮琛得到了自己妻子的回答，轉頭便對兒子說：“我先扶***回房間休息了。”

李南欽聞言也知道是母親困了，便也只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