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鎖金瞳

赤巖村的名字，刻在骨頭縫里。

十六年光陰，像村口那條終年裹著紅泥漿的河水，緩慢而固執地沖刷著一切。

陽光毒辣，曬得村口那塊嶙峋的“赤巖”幾乎要淌下熔巖來。

空氣里彌漫著干燥塵土和遠處鐵匠鋪隱隱傳來的焦糊氣，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我，云淵，扛著半人高的柴捆，粗糙的麻繩勒進肩胛骨，**辣的疼。

汗水淌進眼角，澀得厲害。

幾個村童尖叫著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從彌漫著雞糞味的泥濘小路上瘋跑過去，揚起一陣嗆人的紅土塵煙。

“云淵！

發什么呆呢！”

粗嘎的吼聲炸響，是鐵匠老張頭。

他光著精壯的上身，黝黑的皮膚上油汗混著煤灰，在正午的日頭下閃著光，像涂了一層劣質的桐油。

他站在他那間永遠冒著黑煙的鋪子門口，手里拎著把半成型的鐵鋤，“后晌要用的柴，磨蹭到日頭偏西？

想**老子？”

我悶頭應了一聲，喉結滾動，咽下那點微不足道的辯解。

肩上的柴禾堆得太高，擋住了視線，只能盯著腳下被無數腳板磨得溜光的石板路。

石縫里頑強鉆出的幾株枯草，蔫頭耷腦。

十六年來，這目光所及之處，只有這方寸的紅土、灰石、嗆人的煙，還有老張頭那張永遠寫著“麻煩”的臉。

夢里那片燃燒的天空、破碎的大地和震耳欲聾的廝殺聲……那是我唯一能逃離這赤色囚籠的縫隙，一個光怪陸離、卻從不屬于此地的幻境。

傍晚的風帶走了白天的酷熱，卻吹不散老張頭鐵鋪里悶爐散發出的、鐵銹和汗水混合的滯重氣息。

我蹲在鋪子后頭那方小小的泥院里，就著渾濁的水桶，用一塊粗糲的石頭打磨一把豁了口的舊柴刀。

石頭摩擦鐵刃，發出單調刺耳的“嚓…嚓…”聲。

老張頭在鋪子里叮叮當當地敲打著什么，火星偶爾從門縫里迸濺出來，轉瞬即逝。

風，毫無征兆地變了。

一股陰冷的氣息貼著地面蛇行般爬來，鉆入褲管，瞬間激起一層寒栗。

那渾濁水桶里的水，竟悄無聲息地結起一層薄冰。

打磨柴刀的手僵住了。

我猛地抬頭，望向村口方向。

灰白的霧氣正從那里洶涌地漫卷而來，速度極快，像一張巨大的、無聲的、冰冷的裹尸布。

它吞噬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吞噬了低矮的土墻，吞噬了零星幾盞昏黃的燈火。

所過之處，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雞鳴、犬吠、孩童的嬉鬧、老張頭那破鑼嗓子……萬籟俱寂，只有那霧氣翻滾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粘稠“嘶嘶”聲。

“爹！

娘！”

一聲尖利刺耳的童啼，撕破了死寂，旋即被濃霧吞沒，只剩下短促的回響。

是隔壁二丫！

那聲音里淬滿了最原始的恐懼。

身體比腦子更快。

我幾乎是彈跳起來，手中的柴刀“哐當”一聲砸在結冰的水面上。

冰面碎裂，刺骨的寒意首沖腳底，卻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某種沉睡的東西。

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激流猛地從心口炸開，瞬間燒遍西肢百骸！

右眼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瘋狂地鉆鑿、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