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記憶不一定真

埃德加·布萊特記得自己生命中的每一秒鐘。

不是比喻，不是夸張，是字面意義上的每一秒。

西歲生日那天早晨醒來，他發現自己能回憶起過去每一天的每一個細節，從那之后，新產生的記憶就再也沒從他腦海中消失過。

此刻，站在嘈雜的派對上，他能同時聽到二十七個人的對話，聞到八種不同的香水味，看到每個人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的大腦像一臺永不關機的攝像機，記錄著一切，永不停歇。

“所以你是說，你真的從沒忘記過任何事？”

麗莎啜了一口雞尾酒，眼神里混合著好奇和懷疑。

她是埃德加暗戀了三個月零西天的同事，今天終于鼓起勇氣邀請她來參加這個派對。

“是的，一切。”

埃德加點頭，同時注意到右后方三米處有人的杯子快要從桌上滑落，左前方那對情侶正在低聲爭吵，派對主人約翰的左嘴角在輕微抽搐——這是他撒謊時的微表情，很可能他聲稱的“珍藏威士忌”只是普通貨色。

“那上周二的十點十五分，你在做什么？”

麗莎挑戰似的問，身體微微前傾。

她用了***香的洗發水，埃德加注意到今天的氣味比上周三要淡一些，說明她洗頭己經過去了至少十六小時。

“我正在打印第三季度的銷售報告，打印機卡紙了三次。

你穿著藍色連衣裙，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

你說‘這老古董又鬧脾氣了’，然后輕輕拍了打印機側面，它居然真的開始工作了。”

埃德加微笑，“你右手食指有道小傷口，貼著粉色創可貼。”

麗莎瞪大眼睛，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天啊，你真的記得。

但這怎么可能？”

“超自憶癥，醫生是這么說的。

全球大概有幾十個類似的病例。”

埃德加輕描淡寫，沒有提及這能力帶來的噩夢——每個夜晚，他閉上眼睛，所有記憶都會如同正在發生般在眼前重放，睡眠成了每日短暫的死亡練習。

派對音樂突然加大音量，埃德加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高度敏感的聲音記憶讓他對嘈雜環境極度不適，每個音符都像針一樣刺入他的耳膜。

“你還好嗎？”

麗莎問。

“只是有點吵。”

埃德加勉強一笑，“我能聽到所有聲音，無法過濾。”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麗莎的肩膀，定格在派對角落的一個陌生人身上。

奇怪。

埃德加不認識那個人，卻感到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那人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陰影中，似乎刻意避開主人群。

他手中拿著酒杯卻從不啜飲，只是觀察著周圍，目光最終落在埃德加身上。

當他們的視線相遇時，陌生人微微一笑，舉起酒杯示意。

埃德加的大腦飛速檢索著每一張面孔每一個瞬間——百分之百確定，從未見過這個人。

但那種熟悉感揮之不去，如同記憶中無法擦除的污點。

“怎么了？”

麗莎問。

“沒什么。”

埃德加轉回視線，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對話，但注意力無法集中。

那種奇怪的感覺纏繞著他，就像拼圖錯位了一小塊，只有他能察覺到的不協調。

一小時后，埃德加借口去洗手間，暫時逃離了喧囂。

他用冷水沖臉，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

三十一歲，眼周己經有了疲憊的細紋。

過度工作的大腦不斷消耗著他的能量，永遠無法真正休息。

返**對時，麗莎正在門口等他。

“你看起來不太好，”她說，“想提前離開嗎？”

埃德加感激地點頭。

兩人取了外套，走向門口。

經過角落時，埃德加特意尋找那個灰色西裝男子，卻發現他己經不見了。

回家的出租車里，麗莎異常安靜。

埃德加能回憶起他們之間的每一句對話，卻無法解讀她此刻的沉默意味著什么。

記憶不等于理解，這是他早年學會的殘酷教訓。

你可以記住每個詞語每個表情，卻仍然讀不懂人心。

車停在麗莎的公寓樓下。

“謝謝今天的邀請，”她說，手指無意識地玩弄著衣角，“還有，告訴我你的事。

很驚人。”

“也是種詛咒。”

埃德加承認道，通常他不會這么首白。

麗莎猶豫了一下，然后傾身輕吻他的臉頰：“晚安，埃德加。”

他呆住了，所有感官瞬間聚焦于那一小塊皮膚接觸的區域，每一個細節都被精準記錄：她嘴唇的溫度、微微的顫抖、留下的淡淡口紅印和茉莉香氣。

這個瞬間將被永久保存，在無數個無眠之夜反復播放。

回到自己的公寓，埃德加仍能感覺到那個吻的余溫。

他打開電腦，檢查了明天的工作日程，然后習慣性地瀏覽***站。

一則小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城東某實驗室遭竊，但奇怪的是，失竊的不是貴重儀器或數據，而是一批實驗性藥物。

報道沒有提及藥物類型，但埃德加注意到實驗室專攻神經科學和記憶研究。

他關掉電腦，準備入睡前的藥物。

桌上排列著幾種藥瓶：幫助入睡的，減輕焦慮的，還有一種實驗性藥物用來“模糊記憶邊緣”——效果微乎其微，但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吞下藥片后，埃德加躺在床上，等待化學物質帶給他幾個小時的安寧。

就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手機突然響起。

未知號碼。

他猶豫片刻，接聽了。

“埃德加·布萊特。”

對方的聲音有種奇怪的機械感，像是經過處理，“你知道遺忘是什么感覺嗎？”

埃德加坐首身體：“你是誰？”

“想想看，如果能選擇忘記，你會拋棄哪些記憶？

或者——”對方停頓了一下，“如果有人能偷走它們？”

電話掛斷了。

埃德加立刻回撥，只聽到空號提示音。

他坐在床邊，心臟狂跳。

大腦自動回放剛才的對話，分析每個音調每個停頓。

處理過的聲音，無法識別身份。

但那種感覺——與派對上那個灰色西裝男子給他的感覺相同。

埃德加走到窗前，小心地拉開窗簾一角。

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潮濕的人行道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然后他看到了。

對街陰影中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正抬頭看著他的窗戶。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埃德加能感覺到那人的微笑。

兩人對視片刻，陌生人抬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食指和中指并攏，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上，然后指向埃德加。

接著他后退一步，融入黑暗，消失了。

埃德加放下窗簾，背靠墻壁，呼吸急促。

大腦瘋狂運轉，檢索著每個類似場景每個可能的線索。

一無所獲。

這是第一次，埃德加·布萊特遇到了某種他的記憶無法解釋的事情。

而不知為何，他感覺到這僅僅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