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十年代 青山縣山陽村

李秀珍端起一盆污水，狠狠潑在自家門口，瞪著外面指指點點的鄰居，怒吼道：“看什么看！

在我家門口嚼什么舌根？

咱家志遠就算退伍受傷，那也是**管分配工作！

以后要吃皇糧的！”

王文娟拖著女兒走到門口，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呀，大嫂子，不是我家招娣不愿意做你家兒媳。

你也知道咱們家人口多，原本還盼著你們家志遠在部隊里混個官兒當當，誰知道他傷成那樣，變殘廢不說，還說退伍就退伍。”

王文娟的女兒李招娣剛同何志遠訂婚才三個月，得知未來女婿受傷退伍，天還沒亮她就急忙拉著女兒上門退親。

“誰說我家志遠殘廢了！”

李秀珍怒火攻心，被王文娟的話徹底點燃，抄起大掃帚就往外趕人。

王文娟丟下定親的三十塊錢，拽著滿臉淚痕的李招娣，嘴里罵罵咧咧：“臭老娘們，活該你家老三變太監！

看誰敢嫁給何志遠守一輩子寡。

走，招娣，媽這回給你找的是城里戶口！

就算將來討飯，也比嫁給沒根的何志遠強！”

“呸！

不要臉的，一聽說我家老三受傷就退親！

幸好沒真成親家！”

李秀珍氣得渾身發抖，又無可奈何。

何志遠一首在部隊，當時定親也不過寫了一封信通知他。

而遠在他鄉的何志遠，更不知道老家發生的這些事。

他連家里的信，還沒來得及收到，就帶傷退伍了。

此時，他正把自己的退伍撫恤金和分配的工作，全都讓給了犧牲戰友的家屬。

戰友家里孤兒寡母，撫恤金和工作算是對他們微不足道的安慰。

何志遠知道，錢和工作送出去后，母親李秀珍肯定會氣瘋。

可比起這些，他更看重戰友情誼。

至少，他還活著。

告別戰友家屬，何志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倒了客車，才回到老家青山縣。

年關將至，進村的公交車少得可憐，車上擠滿了雞鴨和老弱婦孺。

身為退伍**，他自覺地背起行囊，沿著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家走去。

走著走著，不一會，天空飄起了大雪。

**雪花簌簌而落，天地間漸漸蒼茫，仿佛被厚重的白幕遮掩。

一首在部隊里忙著訓練的何志遠己經很多年沒見過這么厚的雪了。

他臉上、肩頭不一會就覆上了一層白霜，雪花貼在他厚實的軍裝上，漸漸融化又凍結。

他卻仿佛毫無感覺，依舊負重前行。

突然，何志遠停下了腳步。

厚厚的積雪中，一點微弱的光芒晃了他的眼。

他蹲下身，順著那光點，小心翼翼地扒開積雪。

很快，一只潔白修長的手出現在他眼前。

何志遠愣了愣，目光凝住。

憑著敏銳的觀察力，瞬間判斷出，這是一只女人的手。

指尖雖帶著淺淺的薄繭，卻透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那抹微光，正是這只手上佩戴著的戒指反射出的光。

何志遠愣了幾秒，心中驟然緊繃。

他意識到這雪下可能埋著一個人。

顧不得多想，他加快速度，雙手迅速地撥開積雪。

不一會兒，一張女人慘白的臉露了出來。

那種白，不是文藝兵演出時臉上砌出的粉白，而是天生的蒼白，仿佛與這冰雪渾然一體。

何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臉上的五官小巧精致，鼻梁筆挺，仿佛精心雕刻般。

他幾乎能想象，如果對方睜開眼睛，是一副怎樣驚人容顏。

甚至比***的臺柱子還要漂亮幾分。

可此刻，他沒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嘆，而是本能地俯下身，顫著手探向她鼻下，試探是否還有呼吸。

還好，他指尖能感受到一絲微弱而綿長的氣息。

何志遠這才松了口氣，立刻加快動作，將女人從厚重的積雪中一點點挖出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逐漸顯現出的穿著時，不由一愣。

黑色及膝的大棉服，藍色帆布褲，高筒皮靴——這一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女人，反倒像是歸國華僑般洋氣。

何志遠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眼神凌厲地掃視西周。

周圍一片寂靜，連只鳥都沒有，雪地中靜得滲人。

出于**的警覺，他壓下心里的疑慮，暗自低聲道：“得罪了。”

隨即，他閉上 眼，迅速而謹慎地搜索著女人的全身。

沒有**，也沒有刀具，身上空無一物。

何志遠心里微微放松了點，拍了拍她的臉，“醒醒。”

對方毫無反應，仍然緊閉著眼，氣息微弱。

無奈之下，他只好彎下腰，將她抗到背上，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托著她，艱難地踏上歸家的路。

風雪愈發猛烈，漫天的雪花仿佛要將天地吞噬。

可何志遠卻越走越覺得渾身發熱，額頭隱隱滲出細汗。

不是因為負重太久，平時部隊里訓練幾百斤的拉練他照樣跑的輕輕松松。

而是因為現在他的背上緊貼著一具溫熱柔軟的身體。

女人微弱而均勻的呼吸，時不時拂過他的脖頸和耳側，帶著一絲絲暖意。

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從她的呼吸中聞出隱約透著一股甜膩的味道，像極了小時候過年才能吃到的粽子糖，帶著淡淡的糯米香和糖漿的甜。

想要這里，男人的心慌亂了起來，步伐頓時踉蹌了幾下。

何志遠不由自主地更快了幾分腳步，希望趕緊到家，趕快卸下背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