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雪引

第一章·雪山叩門，靈植牽緣朔風卷著鵝毛雪，在昆侖虛的主峰“玄霜頂”上肆虐了三百年。

洞府外的冰崖下，小梔己經跪了整整三天。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丘狐族舊袍，早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貼在身上，**在外的指尖泛著青紫，連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根冰針在扎骨頭。

可她懷里卻緊緊護著個巴掌大的木盒，盒縫里露出來的一截靈植殘枝，是她從青丘廢墟里刨出來的最后一點生機——那原本是族中用來滋養幼狐的“青蘊草”，如今葉片枯黑，只剩根尖還凝著一絲微弱的綠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洞府的石門緊閉著，通體由玄冰鑄就，門上刻著的上古符文被積雪覆蓋，只偶爾在風停的間隙，閃過一絲極淡的冰藍光澤。

這里是凌玄上神的居所，三百年前他自封于此，從此昆侖虛成了仙界禁地，別說凡人，連仙者都不敢踏足半步。

小梔知道他不好見。

青丘覆滅那天，她躲在祖祠的地洞里，聽著族老們臨死前說“唯有玄霜頂的凌玄上神，或許能救這天地”，可當她歷經三個月，從南荒跑到北境，才知道這位上神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性”——五十年前有仙者求他救被混沌之力所傷的同門，他閉門不出；三十年前人間大旱，百姓跪滿山腳求雨，他只讓雪下得更大。

可她沒有退路了。

青丘是靈脈的“尾閭”，三個月前靈脈突然崩塌，整個狐族的靈力被瞬間抽干，族人們一個個化為飛灰，只剩她因為年幼，被母親藏在地洞里才僥幸存活。

她一路向北，看到的是枯死的草木、干涸的河流，還有路邊**的凡人**，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都在靈脈枯竭的絕望里，一點點消失。

昨天夜里，她懷里的青蘊草突然顫了一下，枯黑的葉片上竟滲出來一滴黑血——那是混沌之力的氣息。

小梔當時就哭了，她曾在族老的典籍里見過，混沌之力是天地初開時的兇煞之氣，一旦外泄，會吞噬所有生機，而能凈化混沌之力的，只有上古神裔的血脈。

整個仙界，現存的上古神裔，只有凌玄上神。

風又大了些，小梔凍得牙齒打顫，她抬起頭，對著那扇冰冷的石門，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喊道：“凌玄上神……小梔求您……青丘只剩這株靈植了……您若不救……下次我只能帶死人來見您了……”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剛飄到石門前，就像被無形的屏障擋了回來。

洞府里沒有任何動靜，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仿佛里面根本沒有人，只有一座亙古不變的冰窟。

小梔的眼淚凍在眼角，結成了霜。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體溫在一點點流失，眼前開始發黑，懷里的青蘊草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虛弱，那絲綠光又暗了幾分。

就在她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洞府的石門突然“咔”地響了一聲。

不是被推開，而是門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冰藍色的光順著符文紋路蔓延，將積雪融化成水，順著石門邊緣滴落，在地面上結成薄薄的冰殼。

緊接著，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洞府里傳出來，沒有絲毫溫度，像玄冰撞在巖石上：“滾。”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無形的威壓，小梔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知道這是凌玄上神在說話，他沒有趕她走，只是讓她滾——至少，他聽到了。

小梔掙扎著跪首身體，把懷里的木盒舉起來，盡管手臂己經凍得失去知覺，卻還是死死攥著：“上神！

這株青蘊草沾了混沌之力！

靈脈崩塌不是天災，是有人在故意釋放混沌之力！

您若不管，用不了多久，整個天地都會歸墟！”

洞府里的聲音沒再響起，可石門上的符文卻亮得更甚，隱約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洞府深處佇立。

小梔屏住呼吸，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能看到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冰霧，連氣息都冷得像能凍結空氣。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道身影終于動了。

他一步步走到石門前，隔著玄冰，小梔能看到他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袍，衣擺垂在地上，沒有沾半點塵埃。

他的頭發很長，墨色的發絲隨意披在肩上，幾縷垂在胸前，襯得他的膚色比玄冰還要白。

最讓小梔心頭一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眸子，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看向她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片雪，沒有絲毫在意。

“混沌之力？”

他終于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怎么知道？”

小梔連忙回答：“我是青丘狐族，族里的典籍記載過混沌之力的氣息！

這株青蘊草是從靈脈源頭附近找到的，它身上的黑血，和典籍里畫的一模一樣！

上神，您是上古神裔，只有您的血脈能凈化混沌之力，求您……”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凌玄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泛著冰藍的光，一道細微的冰絲朝著小梔懷里的木盒飛去，輕輕落在青蘊草的殘枝上。

就在冰絲觸碰到靈植的瞬間，那截枯黑的枝條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黑色的血珠順著枝條滴落，落在地上瞬間結成了黑色的冰晶，而冰晶周圍的積雪，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灰色，然后化為飛灰。

凌玄的眸子終于動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那黑血里蘊含的混沌之力，和三百年前封印在他體內的“妖力”，竟是同源。

三百年前，他還是守護靈脈的神裔戰神，卻在一場大戰后被指控“身懷妖力，會禍亂天地”，仙界長老們聯手將他封印，逼他自封玄霜頂，告訴他“只要你不動情、不理事，妖力就不會失控”。

三百年間，他刻意斬斷所有情感，對外面的一切都視而不見，就是怕自己體內的力量失控，真的傷害無辜。

可現在，混沌之力竟真的外泄了。

如果靈脈崩塌、天地歸墟，那他三百年的隱忍，又有什么意義？

凌玄收回手，石門上的符文漸漸暗了下去。

他看著門外凍得快要倒下的小梔，聲音依舊冷漠，卻多了一句：“起來。”

小梔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跟著我。”

凌玄的聲音傳出來，“但記住，死了別找我。”

話音落下，石門“轟隆”一聲向兩側打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小梔卻覺得心里突然暖了起來。

她掙扎著站起來，懷里緊緊抱著木盒，看著洞府里那道白色的身影轉身向內走去，連忙跟了上去。

洞府里很空曠，地面和墻壁都是玄冰鑄就，沒有任何陳設，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塊巨大的冰床，冰床旁邊立著一把無鞘的長劍——劍身是銀白色的，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劍柄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兩個字：斷念。

凌玄走到冰床邊坐下，背對著小梔，沒有再說話，仿佛剛才讓她進來的人不是他。

小梔站在門口，不敢再靠近。

她看著凌玄的背影，看著那把“斷念”劍，突然覺得，這位冷漠的上神，或許也不像傳聞中那樣“冷心冷性”。

至少，他沒有把她像扔垃圾一樣扔出雪山。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青蘊草，那絲微弱的綠光，似乎又亮了一點點。

朔風還在洞外呼嘯，可洞府里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小梔知道，她的求神之路才剛剛開始，而凌玄上神的出山，或許也會改變這天地的命運。

只是她不知道，這場以“拯救世界”為名的同行，會讓兩個本無交集的人，在冷漠與溫暖的碰撞里，一點點揭開三百年前的真相，也一點點找回被遺忘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