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貓的家人

秋風溫柔的撫過最后一片綠葉，葉片輕微顫抖著，燃燒最后一絲生機化成了橘紅色。

一只橘色的貓從樹洞中躍出，回頭仰望著巨大的古樹。

樹上的葉片層層疊疊，是夕陽一般溫暖的橘紅色。

它曾和家人在巨樹的樹洞中生活，但如今時光流逝，自己己時日無多。

它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最小的弟弟，那只漂亮天真的三花貓不知如今過得還好嗎。

橘貓轉身望向遠處灰色的巨大建筑，久久不動。

那是弟弟離開的方向。

“哥哥……”小孩用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嘶啦一聲，一件外袍哭泣著報廢了。

陶籬低頭看著被撕破一大塊的實驗袍，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我不是故意的?！?br>
小孩慌亂的低下頭，頭頂毛茸茸的耳朵向后壓著，尾巴也耷拉下去。

陶籬蹲下來摸了摸小孩的頭:“沒關系，哥哥還有很多件。”

沒關系，你己經撕壞很多件了。

陶籬不動聲色的多摸了一會兒，問道:“怎么了？”

小孩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我的圖畫書看完了，哥哥今天出門可以幫我找幾本嗎？”

“好，”陶籬起身，“你想學認字嗎？”

“想！”

小孩把頭點出了殘影。

“那我找一些書來，你在家好好待著，千萬不要出去?！?br>
“嗯！

哥哥放心吧！”

厚重的門被打開又合上，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后，屋里又回歸平靜。

哥哥說，這個世界很美，可是他也沒有看過。

哥哥說，這個世界很小，大概跑一小會兒就能從世界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

哥哥說，小小的世界被白色的鬼污染了，只剩下這個小房間是最后的凈土。

他其實聽不太懂，但牢牢的記住了一件事，就是絕對不可以離開這個房間，因為外面有很多吃人的怪物。

哥哥說他會每天出去尋找物資，哥哥說他會永遠保護他。

小孩拿起彩筆，趴在地上開始涂涂畫畫。

他照著墻上的全息投影描繪天空，又聞見不知何處吹來的風中攜著花香。

他歪著頭，想象什么樣的花會散發出這樣的芬芳。

二十平米的小房間里，小孩安靜的待著。

不知不覺投影上的太陽己悄然落下，只露出半個腦袋。

小孩呆呆的盯著橘紅色的天空，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他回過神，慢慢地畫了出來。

畫上是一個小山坡，坡頂有一棵巨大的樹，樹葉是和夕陽一樣的橘紅色。

他覺得這個地方好熟悉……可他想不起來了。

————陶籬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早上清掃公共實驗室，上午去靈樞打雜，中午去清掃圖書館，下午去磐界整理器材，晚上處理垃圾和要銷毀的實驗品，深夜開啟干擾裝置屏蔽左眼里的攝像頭，在偷偷挖的實驗室里做實驗。

這樣的生活他己經過了近20年。

他本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活下去，但今天他遇見了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夜晚。

城市里的霓虹燈流光溢彩。

高聳入云的金屬樓上光屏交替閃爍，各式各樣的機器人在空中穿梭忙碌。

人們忙著享受，整個城市喧鬧非常。

從天空俯瞰，五顏六色的燈光連成一片，把月亮都壓的黯淡無光。

而在光海中央，有一片突兀的黑色。

它就像黑洞一般，讓周圍的光再無法前進一步。

在黑色的中央，屹立著一座灰色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所研究院，金屬外墻上沒有一絲縫隙，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在研究院里的一角，陶籬和往常一樣處理完垃圾，推著銷毀品向溶解池走去。

他像一個執行任務程序的機器，面無表情的將一個個實驗品丟進粉色的池水中。

機械與死去的動物漂浮在水面上打著旋，仿佛是在地獄里跳最后一首華爾茲。

突然，陶籬的手摸到了一個溫暖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轉身看去。

那是一個穿著束縛衣的小孩，體溫有點高，睡得很熟。

他白色的頭發上頂著橘黑相間的耳朵，身后有一條白橘黑三色的毛茸茸尾巴，就像一只……三花貓？

研究院是嚴禁用人類做實驗的，當然前提是被別人發現。

但銷毀品是需要登記的，這個小孩是從何而來的呢…………要銷毀的實驗品里偶爾也會有活物。

肢體殘缺但因為藥物還有一口氣的兔子，變形到看不出物種的東西，許多動物拼成的生物……陶籬在地下室那個小小的屋子里時常會想起它們。

他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那些絕望的、迷茫的、憤怒的眼中，扭曲融化，變成惡鬼。

他看見自己躺在實驗臺上，被綁在機器里，就像那些動物一樣動彈不得，無聲的哭喊著被白色的“鬼”切割分食。

他沖著它們伸出援手。

毫無阻礙，因為他自己也同樣身處囚籠之中。

他和它們一起抬頭，仰望著井口觸不可及的太陽。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偷跑出研究院，在遠處山坡上立了一個小小的墓碑。

他摘了許多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披著月光回到他的地下室。

這樣的他真的能幫到誰嗎？

這樣的他真的可以拯救誰嗎？

陶籬盯著小孩靜靜發了會兒呆。

他從來沒有過人類朋友，也沒有過家人。

如今他就像上天賜予的禮物一般出現在他面前，無比脆弱，又滾燙的快要將他融化。

沉寂多年的心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鬼使神差的把手伸向小孩的頭頂。

軟軟的，像小時候遇見的那只小貓。

他想起童年唯一的朋友，快被遺忘的溫暖讓他心上的裂痕擴大了一分。

這個孩子是不一樣的。

別人的人生有無數種選擇與可能，而他只有兩條路，在溶解池里死掉，或者被自己留下，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陶籬輕輕**著小孩的耳朵，眼尾因為隱秘的興奮而泛紅，金色的瞳微顫。

好想，好想瞞著所有人留下他。

可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故事里的勇者。

他誰也保護不了。

……院長室。

監控墻上角落的一個顯示光屏里，一個人將長著貓耳和尾巴的小孩扔進了粉色的水池中，又傾倒了推車里所有的東西，而后轉身離開。

房間里一片死寂，池中的舞者們跳完了最后一曲，融化著沉入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