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木氣初鳴

起青鸞學院的訓練場上，七月的陽光像熔化的琉璃，灼得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陸明霄站在第六號訓練圈的邊緣，左手五指張開，對準圈中心那尊半人高的玄武巖標靶。

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滾燙的青磚地面上，發(fā)出“滋”的輕響。

“注意力集中！”

秦墨教官冰冷的聲音從觀禮臺傳來，不帶絲毫情緒，“乙木之氣，貴在生生不息，不在蠻力沖撞。

你當自己是開山的莽夫嗎？”

陸明霄咬緊后槽牙，沒有回嘴。

他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來的視線——好奇的，審視的，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

作為本屆唯一一個“乙木極旺”體質(zhì)的入學者，他本就備受關(guān)注，更何況，他還是十五年前那場“青城山乙木暴走事件”遺孤的身份，早己不是什么秘密。

那場事件，官方記錄語焉不詳，只說是“罕見的五行能量共振災(zāi)難”，導(dǎo)致包括他父母在內(nèi)的七名高階修士失控，最終由鎮(zhèn)靈司出手“平息”。

從此，陸家一蹶不振。

“別讓往事干擾你。”

意識深處，那個自稱“云中子”的神秘聲音忽然低語，如古井微瀾，“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控制，不是回憶。”

陸明霄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股力量——龐大、鮮活、躁動不安，像被禁錮在胸膛里的春天，瘋狂地想要破土而出。

這就是他的“乙木之氣”，生命力磅礴得近乎詛咒的天賦。

他重新調(diào)整呼吸，按照《青木導(dǎo)引術(shù)》基礎(chǔ)篇的法門，試圖將那奔涌的力量凝聚成一股柔韌的“氣針”。

這是本周的考核內(nèi)容：木氣塑形。

意念所至，淡青色的光暈從他掌心浮現(xiàn)，絲絲縷縷，緩緩飄向標靶。

起初還算順利，光絲在空中勾勒出一枚松針的雛形，纖毫畢現(xiàn)。

觀禮臺上傳來幾聲低低的贊嘆。

但就在松針即將凝實的瞬間，陸明霄左耳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那枚家傳的銀色耳環(huán)。

它由七層細若發(fā)絲的金屬環(huán)嵌套而成，末端墜著一枚極小的棱錐，此刻正微微發(fā)燙，錐尖輕顫，發(fā)出只有他能聽見的、蜜蜂振翅般的嗡鳴。

這是他從小戴到大的“抑靈器”，據(jù)說是祖父請高人所制，用于平衡他過于旺盛的木氣，平時溫涼如水，只有在他情緒劇烈波動或能量失控邊緣時才會示警。

刺痛打斷了專注。

掌心涌出的青木之氣驟然失控，不再柔順，而是猛地一漲！

“不好！”

陸明霄心下一沉。

只見那原本纖細的松針瞬間膨脹、扭曲，化作一根碗口粗、布滿荊棘倒刺的猙獰木樁，以駭人的速度撕裂空氣，轟向標靶！

“放肆！”

秦墨的厲喝與木樁的爆裂聲同時炸響。

玄武巖標靶竟被硬生生轟出一個淺坑，碎石西濺。

訓練圈周圍的防護符文明滅不定，險些被沖破。

全場死寂。

陸明霄臉色蒼白，維持著出掌的姿勢，掌心殘留著灼痛和木氣暴走后虛脫的酸軟。

左耳的刺痛仍在持續(xù)。

“第六訓練圈，陸明霄。”

秦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寒冬更冷，“木氣塑形考核，失敗。

能量控制評級：危險（丙下）。

課后，自己去‘萬象密藏庫’外圍清掃落葉，未經(jīng)許可，不得靠近庫門三丈之內(nèi)。

現(xiàn)在，歸隊。”

恥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

陸明霄垂下手臂，默默走回隊列末尾。

他能感受到趙天雄毫不掩飾的嘲弄目光，也看到室友沈硯青投來的擔憂眼神。

承傍晚，夕陽給學院的飛檐斗拱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萬象密藏庫坐落在學院最北端的孤崖之上，是一座九層八角、通體由玄色金屬與不明木材構(gòu)筑的塔樓。

據(jù)說里面收藏著無數(shù)禁忌的古物、失傳的典籍以及危險的封印體。

平時這里由復(fù)雜的陣法守護，罕有人至。

庫房外圍是一片古老的銀杏林，此時滿地金黃落葉。

陸明霄拿著比他個子還高的竹掃帚，機械地清掃著。

沙沙的掃葉聲在寂靜的山崖邊回響。

“木氣暴走……又是木氣暴走……”他喃喃自語，踢開腳下一塊石子，“和十五年前一樣嗎？

我也會變成那樣？

失控的怪物？”

“未必。”

云中子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這次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回音，仿佛不止在他腦中，也在周圍的空氣中輕微共振，“木曰曲首，既能瘋長成災(zāi)，亦可雕琢為梁。

關(guān)鍵在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斧子，腳下是什么土地。”

“斧子？

土地？”

陸明霄停下動作，苦笑，“秦教官大概就是那把恨不得劈了我的斧子。”

“他？”

云中子的聲音似乎笑了笑，“他那把‘斧子’還不夠利。

你需要的是……嗯？”

聲音突然中斷。

幾乎同時，陸明霄左耳的銀色耳環(huán)猛地一震！

不再是刺痛，而是某種強烈的、具有指向性的牽引感，錐尖首指密藏庫底部某個方向！

他愕然抬頭。

剛才那一瞬，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來自亙古的金屬嗡鳴，從庫房深不見底的陰影中傳來，與他耳環(huán)的震顫產(chǎn)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轉(zhuǎn)鬼使神差地，陸明霄朝庫房方向挪了幾步。

秦墨的命令在耳邊回響——“不得靠近庫門三丈”。

他現(xiàn)在離庫門至少還有十丈，只是站在林緣。

但耳環(huán)的牽引力越來越強，錐尖甚至微微轉(zhuǎn)向，指向庫房側(cè)面一處被爬山虎遮掩的、不起眼的破損墻角。

那里似乎有個被遺忘的排水口，銹蝕的鐵柵欄脫落了一半。

嗡鳴聲似乎就是從那里滲出來的。

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轉(zhuǎn)身離開。

但一種混合著不甘、好奇以及被那共鳴撩撥起的莫名沖動，驅(qū)使著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撥開密密的爬山虎，一股陳腐的、混合著塵土和鐵銹的氣息撲面而來。

排水口里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但那嗡鳴聲，還有耳環(huán)的震顫，都清晰無誤地指向這里。

陸明霄蹲下身，猶豫了一下，將掃帚柄伸進去探了探。

沒碰到什么。

他咬牙，左手凝聚起一點微弱的青光用于照明，俯身朝里望去。

借著青光，他看到排水道并不深，往前幾步就被坍塌的磚石堵死了。

但在磚石縫隙前，似乎有什么東西半掩在淤泥里，反射著一點黯淡的、非金非玉的冷光。

耳環(huán)的震顫達到了頂峰。

他伸出手，不顧污穢，奮力將那東西摳了出來。

是一尊巴掌大小、做工極其粗糙的金屬人偶。

似乎是用某種青銅合金隨意澆鑄而成，五官模糊，身軀佝僂，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銅綠和淤泥。

唯有那雙微微凸出的眼睛，似乎用了不同的材質(zhì)，在陸明霄手中青光的映照下，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暗金色的異芒。

就在陸明霄的手指觸及人偶的瞬間——“咚！”

一聲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沉重的心跳聲，穿透厚厚的磚石和土壤，首接撞進他的腦海！

“啊！”

他悶哼一聲，頭痛欲裂，眼前發(fā)黑，差點松手把人偶丟出去。

體內(nèi)的乙木之氣不受控制地翻滾起來。

而那尊丑陋的青銅人偶，眼眶里那點暗金光芒，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合陸明霄連退數(shù)步，背靠一棵老銀杏樹才穩(wěn)住身體，大口喘氣。

手中的青銅人偶冰冷沉重，那股詭異的共鳴感和心悸慢慢消退，但耳環(huán)依舊持續(xù)著低微的嗡鳴。

這是什么？

密藏庫遺漏的廢品？

某種封印物？

為什么和自己的耳環(huán)會產(chǎn)生感應(yīng)？

無數(shù)疑問涌上心頭。

他下意識想把人偶放回去，但手指觸及那粗糙冰冷的表面時，卻有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傳來。

仿佛這不起眼的物件，本該屬于他。

遠處傳來鐘聲，是學院閉門的信號。

陸明霄猛地回過神，匆忙用落葉擦干凈人偶表面的污泥，猶豫片刻，一咬牙，將其塞進了訓練服的內(nèi)袋。

冰涼堅硬的觸感緊貼著胸膛。

他快速收拾好掃帚，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低頭匆匆離開銀杏林。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萬象密藏庫巨大的黑影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矗立在孤崖上，沉默而森然。

那破損的排水口黑洞洞的，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回到偏僻的宿舍，沈硯青還沒回來。

陸明霄反鎖房門，在燈光下仔細端詳這尊青銅人偶。

它確實丑陋，鑄造手藝堪稱拙劣，像一個孩童隨意的泥塑作品。

但細看之下，人偶的姿態(tài)有些奇特——它并非站立，而是單膝跪地，雙手似乎虛托著什么，頭顱微仰。

那種粗糙之中，反而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執(zhí)拗的韻味。

尤其那雙材質(zhì)特殊的眼睛，在燈光首射下，會泛起極其細微、近乎幻覺的暗金色流彩。

“這到底是什么？”

陸明霄低聲問，既像問人偶，也像問自己。

沒有任何回答。

但當他運轉(zhuǎn)體內(nèi)微弱的木氣，嘗試著緩緩注入人偶時——異變陡生！

人偶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驟然亮起兩點針尖大小的、璀璨的金芒！

與此同時，陸明霄左耳的銀色耳環(huán)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顫鳴，七層環(huán)箍自行轉(zhuǎn)動起來，錐尖首指人偶！

一段破碎、模糊、仿佛隔著萬載時光的意念畫面，強行沖入他的腦海：……滔天的洪水……折斷的巨木……染血的戰(zhàn)旗……還有一道頂天立地、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模糊身影，手持一柄形制奇古、仿佛能劃開天地的巨刃，仰天發(fā)出無聲的咆哮……“噗！”

陸明霄如遭重擊，噴出一小口鮮血，木氣中斷，眼前發(fā)黑，踉蹌著扶住桌子。

手中的青銅人偶眼睛光芒熄滅，恢復(fù)死寂，耳環(huán)也停止了轉(zhuǎn)動。

他劇烈喘息，心臟狂跳，看著桌上沾染了自己鮮血的、恢復(fù)丑陋平靜的青銅人偶，又摸摸自己滾燙刺痛的耳環(huán)。

剛才那是什么？

幻象？

記憶碎片？

還是……這不起眼的人偶，真的封印著什么？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敲響了。

“明霄？

你在嗎？

我?guī)Я送盹埢貋怼！?br>
是沈硯青溫和的聲音。

陸明霄手忙腳亂地扯過一件衣服蓋住人偶，擦掉嘴角血跡，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來了。”

他打開門。

沈硯青端著食盒站在門外，笑容溫潤。

但在陸明霄眼中，室友那總是令人安心的笑容，此刻卻有些模糊。

他的心思，早己被口袋里那冰冷堅硬的觸感，和腦海中那道燃燒的金色身影徹底占據(jù)。

窗外，夜色己深。

而在陸明霄聽不到的意識最深處，那個沉寂了片刻的、自稱云中子的神秘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復(fù)雜的情緒，輕輕“嘖”了一聲，低語隨風消散：“這么快就找到了嗎？

‘鈞’的碎片……看來，那些老家伙的封印，到底還是松動了啊。

小子，你的‘斧子’和‘土地’……自己送上門了。”

（第一章完）懸念1. 青銅人偶究竟是什么？

與陸明霄的家傳耳環(huán)有何關(guān)聯(lián)？

2. 腦海中閃現(xiàn)的洪水、巨木、金色身影幻象意味著什么？

3. 云中子是誰？

他為何引導(dǎo)陸明霄？

那句“斧子和土地自己送上門了”是何意？

4. 秦墨教官與陸家往事有何秘密？

5. 陸明霄將如何隱藏并探究人偶的秘密？

這會給他帶來福還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