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你以光

“來，按順序選自己喜歡的吧?！?br>
爺爺溫和地說。

我習(xí)慣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孤兒院，我總是這樣——吃飯等別人先拿，玩游戲等別人先挑，就連排隊也總是不自覺地站到最后。

也許是因為發(fā)呆久了，做什么都慢半拍，索性就讓自己成為最后一個。

**毫不猶豫地選了樂高，小雅抱走了毛絨熊。

剩下那個黑色的小盒子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高興，這是你的了?！?br>
王爺爺把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有點沉。

盒子背面貼著一個標簽：“MP3播放器”。

“這是什么？”

我問。

旁邊一個志愿者姐姐蹲下來幫我打開盒子：“這是可以聽歌的東西，你看，把耳機插在這里......”她把白色的耳機塞進我的耳朵，按下一個按鈕。

突然，音樂流淌進來——是鋼琴曲，清澈得像山間的泉水，每一個音符都敲在心上。

我愣住了。

世界在那一刻變得不一樣。

活動室的嘈雜聲、孩子們的嬉笑聲、大人的談話聲——全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只有音樂，溫柔地包裹著我，在我耳邊構(gòu)建起一個只屬于我的空間。

志愿者姐姐看著我，笑了：“喜歡嗎？”

我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研究MP3上的按鈕。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里，把音量調(diào)到最小，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里面僅有的三首曲子。

《夜、螢火蟲和你》、《花之舞》、還有一首《風(fēng)之谷》每一個音符都像一只手，輕輕**著我內(nèi)心深處那個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地方。

凌晨兩點，我依然睜著眼睛。

下鋪的**在說夢話，遠處傳來保育員查房的腳步聲。

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在音樂聲中，我終于卸下了笑容，靜靜的看著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層薄紗蓋在世界上。

我閉上眼睛，這一次，我的世界里不僅有雪山、草原、大海和竹林，還有了**音樂。

而在雪山的那個小木屋里，我的朋友為我泡的熱可可，似乎也比以往更加溫暖了。

------正在我聽著音樂發(fā)呆時，秋婉晴正掀起被子的一角，在被子里偷偷的觀察著高興。

婉晴比我早來孤兒院幾分鐘——院長爺爺說，我們是被裝在同一個紙箱里放在門口的，只是她被放在上面，我在下面。

“高興，你拿到了什么？”

她聲音輕輕的，像怕嚇跑停在窗臺上的麻雀。

我把盒子遞給她看。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盒子的邊角，眼神里有好奇，但沒有羨慕。

“這叫MP3，”我說，“可以聽歌?！?br>
“歌？”

她眨眨眼，“是像收音機里唱的那種嗎？”

“嗯，但是只有我能聽見。”

我指了指白色的耳機線。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半塊巧克力——志愿者今天發(fā)的，一人一塊。

她把那塊明顯更大的遞給我：“給你?！?br>
“你自己吃?！?br>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我不愛吃甜的?！?br>
她說，但我知道她在撒謊。

上周過生日，王爺爺給我們倆合買了一個小蛋糕，她盯著上面唯一的草莓看了好久，最后還是讓給了我。

這大概就是婉晴——永遠把好的讓給別人，永遠安靜得像角落里的影子。

我把MP3放在床頭，拉著她走到窗邊。

月亮己經(jīng)升得很高，孤兒院的院子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你想聽嗎？”

我猶豫了一下，把一只耳機遞給她。

她點點頭，我把耳機輕輕塞進她右耳，自己戴上左耳。

按下播放鍵，《花之舞》的旋律流淌出來。

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涼，指尖在微微顫抖。

我轉(zhuǎn)過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zhuǎn)。

“怎么了？”

我小聲問。

她搖搖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首到一曲終了，她才松開，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好聽嗎？”

我問。

“嗯。”

她聲音有點啞，“像……像有人在心里輕輕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躲在被窩里，分享著一副耳機，把三首歌循環(huán)聽了五遍。

第六遍開始的時候，婉晴己經(jīng)睡著了，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輕而均勻。

我沒有動，任由她靠著。

耳機里《風(fēng)之谷》的旋律像一陣溫柔的風(fēng)，吹過我們依偎在一起的這個小小的、黑暗的角落。

從那天起，MP3成了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早上六點，保育員還沒吹起床哨，婉晴會輕輕爬上我的床鋪。

我們肩并肩躺著，分享一副耳機聽《夜、螢火蟲和你》。

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魚肚白，音樂像晨霧一樣包裹著我們。

午睡時間，別的孩子在吵鬧，我們就躲在圖書館最里面的書架后面。

她看書，我聽歌，有時我會分一只耳機給她。

她看的是圖畫書，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念。

我會偷看她認真的側(cè)臉——睫毛很長，鼻尖有點翹，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她頭發(fā)上，泛起一層淺淺的金色。

對于我來說最難熬的是晚上。

孤兒院的夜晚并不安靜。

有孩子會想家哭鬧，有孩子做噩夢尖叫。

每當這時，婉晴會抱著她的小枕頭，赤腳走到我的床邊。

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就掀開被子一角，她就鉆進來，冰涼的小腳碰到我的腿。

我把一只耳機分給她，音樂響起時，她會慢慢放松下來，蜷縮成很小的一團。

有一天半夜，雷聲特別大。

婉晴被嚇醒了，整個人在發(fā)抖。

我把耳機給她戴上，但這次不管用。

“高興……”她帶著哭腔說，“我夢見……夢見被扔在紙箱里……雨好大……”我猶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輕輕拍她的背。

一下，兩下，像王爺爺哄我們睡覺時那樣。

“別怕，”我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也在箱子里，記得嗎？

我在你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