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人形暖爐

林棲這輩子從沒這么狼狽過。

昂貴的定制白襯衫蹭滿了灰，褲腳被路邊的灌木劃破，精心打理過的柔軟黑發(fā)被汗水和淚水黏在光潔的額角。

那雙慣常清冷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驚惶的淚水，在昏黃路燈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像只受驚過度的小鹿，在迷宮般的廢棄建材堆和半截水泥墻間跌跌撞撞。

“滾開！

別過來！”

他帶著哭腔，聲音都在抖，徒勞地?fù)]舞著手臂，驅(qū)趕著身后那團(tuán)只有他能看見的黏膩冰冷的陰影。

那東西像一團(tuán)扭曲的黑霧，散發(fā)著腐朽的惡臭，嘻嘻的低笑聲首往他腦子里鉆。

他后悔了。

后悔一時沖動，只帶了***一點(diǎn)現(xiàn)金和兩件換洗衣服就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后悔沒戴那串從小不離身的佛珠，母親說那是高僧開光，能保平安。

他從小就戴著，那時候并沒有看見這些奇怪惡心的東西。

更后悔自己引以為傲的方向感和反偵查能力，竟然把他帶到了這個鬼地方。

他不是要找那個在“宏遠(yuǎn)地產(chǎn)”工地歷練的發(fā)小陳宇嗎？

導(dǎo)航明明顯示就在這附近，可眼前這片荒涼破敗人影都沒幾個的工地，哪有一點(diǎn)“宏遠(yuǎn)”的影子？

天色徹底黑透，陰風(fēng)卷著沙礫打在臉上，像小刀子。

手機(jī)？

早被他扔在離家三條街外的垃圾桶里了，鬼知道林家在上面裝了多少定位追蹤。

“嗚……”身后的陰冷感驟然逼近，一只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手似乎要抓住他的腳踝。

林棲再也撐不住，尖叫一聲，閉著眼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砰！

他沒撞上冰冷的水泥墻，反而撞進(jìn)了一堵滾燙堅硬帶著濃烈汗味和塵土氣息的“墻”里。

沖擊力讓他眼冒金星，鼻尖酸疼，但預(yù)想中的摔倒在地沒有發(fā)生。

一只鐵鉗般的大手穩(wěn)穩(wěn)扣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卻意外地沒弄疼他。

“操！

哪來的小鬼，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

一聲炸雷似的暴喝在頭頂響起，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粗糲又兇悍，震得林棲耳膜嗡嗡作響。

更神奇的是，隨著這聲怒吼，那纏繞著他的陰冷感和詭異的低笑，瞬間像被沸水澆過的雪，滋啦一聲，消散得無影無蹤。

林棲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一個極其高大健碩的身影。

寸頭，皮膚是長期日曬形成的深刻古銅色，下頜線硬朗得像刀劈斧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字背心，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虬結(jié)，鼓脹的線條蘊(yùn)**爆炸性的力量。

汗水順著他深刻的鎖骨和賁張的胸肌往下淌，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野性，狂放，像頭剛從叢林里廝殺出來的豹子。

這是林棲對宋暉安的第一印象。

此刻，這頭“豹子”皺著濃黑的眉，一雙銳利的眼睛帶著點(diǎn)警惕和疑惑，正上下打量著他。

那眼神極具穿透力，林棲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審視，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臉頰莫名發(fā)燙。

“嘖，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宋暉安的聲音依舊很糙，但語氣里的兇悍褪去不少，似乎確認(rèn)了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的“男孩”沒什么威脅。

“大晚上在這鬼地方瞎跑啥？

找刺激？”

林棲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抓著對方肌肉賁張的手臂。

那觸感滾燙堅硬，如同燒紅的烙鐵，卻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舒適感，像是凍僵的人驟然泡進(jìn)了溫泉，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對方身上散發(fā)出的磅礴而溫暖的氣息。

這個人陽氣很足……他從小陰氣重，只有待在陽氣足的地方才會舒服。

而此刻，他離家后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被小鬼驚嚇到極點(diǎn)的恐懼還有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冰冷，在這股洶涌澎湃的暖流沖刷下，竟然奇跡般地開始消融平復(fù)。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往那熱源深處又靠了靠，鼻尖幾乎要貼上對方汗?jié)竦男靥拧?br>
好……好舒服……林棲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念頭。

他甚至忘了松開手，也忘了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本能地汲取著這份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栗的暖意。

宋暉安被他這依賴的近乎蹭上來的動作弄得一愣。

懷里的人纖細(xì)得不像話，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自帶柔光。

那雙**淚的桃花眼濕漉漉地望著他，眼尾泛紅，脆弱又勾人。

一股混合著淡淡汗味和某種清冽體香的極其好聞的氣息首往他鼻腔里鉆。

操！

這小子……長得也太**好看了點(diǎn)，宋暉安喉結(jié)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心里莫名有點(diǎn)燥。

他平時在工地光膀子干活，吆五喝六慣了，身邊全是糙老爺們兒，哪見過這種陣仗？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那點(diǎn)不自在，稍微松開了點(diǎn)鉗制，但也沒把人推開。

“喂，問你話呢？

啞巴了？

還是嚇傻了？”

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音量明顯放低了點(diǎn)。

林棲這才猛地回神，觸電般松開手，后退了小半步，臉上紅暈更甚。

他努力想維持住一點(diǎn)清冷的表象，可微微發(fā)抖的身體和帶著濃重鼻音的回答徹底出賣了他：“我……我迷路了。

想找朋友……在宏遠(yuǎn)工地……但好像……走錯了……”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像小貓爪子一樣撓在宋暉安的心尖上。

“宏遠(yuǎn)？”

宋暉安嗤笑一聲，帶著點(diǎn)看傻子的同情：“那在城東頭呢！

這是城南老機(jī)械廠拆了要蓋新樓，還沒正式開工，鳥不**的地兒，你丫膽子夠肥啊，敢一個人摸黑過來？”

林棲被他說得又羞又窘，眼圈更紅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宋暉安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點(diǎn)剛冒頭的燥意瞬間被一種更強(qiáng)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了下去。

像是有只無形的手，把他那點(diǎn)平時對工友的兇悍和糙勁兒全給捋平了。

他煩躁地抓了把硬茬似的短發(fā)，目光掃過林棲蹭臟的襯衫和劃破的褲腳，還有那張沾著淚痕漂亮得不像話的臉。

“行了行了，哭個屁”宋暉安語氣有點(diǎn)沖，但動作卻出奇地緩和下來，他甚至下意識地側(cè)了側(cè)身，替林棲擋住了夜晚的涼風(fēng)。

“這破地方晚上邪門得很，不是你能待的。

餓不餓？

老子剛下工，正準(zhǔn)備去前面小館子對付一口”他頓了頓，看著林棲茫然又可憐的樣子，心里嘖了一聲，鬼使神差地又補(bǔ)了一句：“……請你吃碗面，壓壓驚，吃完趕緊想辦法滾蛋，別在這杵著招鬼了”說完，他也沒等林棲回答，轉(zhuǎn)身就走，那寬闊的背影像一堵移動的散發(fā)著無窮熱量的山。

林棲站在原地，看著那即將融入夜色的高大背影，心臟猛地一縮。

剛才那驅(qū)散所有陰寒的溫暖觸感還在皮膚上殘留，離開那熱源不過幾秒，夜晚的涼意和一種更深層的源自命格的空虛冰冷感就再次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抬腳就跟了上去，腳步甚至有些踉蹌的急切。

不能讓他走！

宋暉安聽到身后的腳步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頭也沒回，只是步伐放慢了些許。

夜風(fēng)吹過廢棄的工地，卷起一陣塵土。

林棲緊緊跟在那個滾燙的身影后面，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身上還殘留著驚嚇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讓他靈魂都為之悸動的渴望。

那個糙漢身上磅礴的陽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能驅(qū)散一切陰霾的“解藥”。

“你等等我呀……”林棲有些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