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余已逝，桑榆未晚

他踉踉蹌蹌地往家走，晚風拂過染血的衣襟，指尖仍殘留著搏斗的鈍痛。

佟家儒安頓好驚嚇過度的小公瑾 ，才坐在椅子上，腎上激素在陡然升降中還未平復，放于膝上的手還在微微顫栗著，雙手交纏攥緊才堪堪止住。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像將靈魂都吐出，在空氣中洗滌了一遍。

抬眼，暮色己緩緩爬上窗欞，靜，街道靜的能聽到鳥雀撲翅聲，黑暗籠罩時，平日里嘈雜的弄堂也沒了聲響，仿佛怕被隱匿于暗處的惡鬼抓住，大家都早早地關緊門窗，休息了。

“青紅，公瑾，梔子......”佟家儒在心里念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像無聲的膠卷，幻燈片，有的溫柔耀眼，有的蒼白無力。

他心里想著的人和事太多，多到那顆小小的心臟快要裝不下，似潮水般，要從這方寸之地溢出來，拍打他脆弱的神經。

他忽然站起身來，被鮮血浸濕的布料與皮開肉綻的傷口緊密粘合著，像鐵鉤，被這猛然下的動作牽扯時伴隨著**般的刺痛。

“嘶...”佟家儒不自覺的痛呼了一聲，溫潤的眉眼蹙起，又瞬間平復下來，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緒跌宕起伏的，差點忘了這一身傷。

將破爛不堪的長衫脫下，早己風干的傷口與布料撕扯發出“沙沙”聲，在這安靜的屋子顯得格外清晰。

長衫下擺似乎掛著什么東西，幾乎細不可察，佟家儒用手指捻了捻，拿到昏暗的燈光下仔細查看，那小物也渡上了一片光暈。

是一小片蘆葦。

是那時留下的，佟家儒的呼吸猛的一滯，那座孤島，那片蘆葦蕩，那個......人。

“佟家儒！

騙子！”

東村敏郎臨終前最后一句話好像穿過了海面，層層蘆葦蕩，弄堂，又真真切切的響徹在耳邊，帶著海水的咸濕，像**的低語，是來自地獄的呼喊。

他闔了闔眼，燈光透過微微輕顫的眼睫，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佟家儒甩了甩腦袋，試圖將那不適宜的聲音趕出腦海。

浸濕的毛巾吸飽了水，落下一串串水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透明的弧線，沉甸甸地砸在水面上，發出“噗”的一聲脆響。

那一瞬間，水面仿佛被驚醒，微微顫動，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向西周蕩漾開去。

水面被驚擾蕩開水波，佟家儒看著映有自己倒影的水面被打散，擦拭血跡的手一頓，他想到了一雙眼睛，注視著他時常常泛紅**的眼睛——東村敏郎的眼睛，那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好像也是這般氤氳，翻涌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定是自己看錯了，他這般想著。

他還躺在那里吧，是了，又有誰會去幫他收尸呢？

他一首躺在那，腐爛，發臭，被風雨侵蝕，被黃沙覆蓋，任由鳥雀啄食，蟲蟻啃噬，首到那高傲的骨架在泥土的懷抱中一點點屈服，最終化作齏粉。

佟家儒望著漸漸平靜的水面，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轉瞬即逝。

終歸是自己騙了他，此戰頗有些勝之不武，再說畢竟師生一場，讓他暴尸荒野著實有些于心不忍。

“罷了，入土為安，權當我還他一份道義。”

佟家儒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神志不清，不然為什么自己會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扛著鐵鍬又回到了這座孤島。

他果然是瘋了吧。

枯癟的蘆葦影和夜色重疊，黑暗更為隆重，洗的發白的長衫被冷汗浸濕，粘合在脊背上，有些不適。

沉寂的黑暗里，存有另一個更為濃稠的黑色輪廓，佟家儒一步步走近，指尖還帶著急行后的微燙。

東村敏郎安安靜靜地躺在泥土里，深綠色的軍裝浸得濕透，血向衣角延伸，將沙土暈開暗紅的圈。

佟家儒立在風里，他望著這個與自己苦苦纏斗了八年的人——曾在課堂上喊他先生，曾相信自己扯的一個又一個慌，曾無數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出來，曾帶給自己蝕骨灼心的痛苦的人，此刻卻靜靜躺在那里，像斷了線的木偶。

塵土裹著血腥味，嗆得人喉頭發緊。

他早該死了，不是嗎？

可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口中溢出的血液像疤痕，丑陋，崎嶇，在那被炸傷的面容上攀延，像是被強行留下的烙印，那雙眼再無半分凌厲和狠戾，只余雙目圓睜的空洞，盯著當初自己離開的方向。

佟家儒倏然攥緊了手中的鐵鍬木柄，指節泛白，心頭那點復仇的快意，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密密麻麻地鈍痛。

他蹲下，從懷中取出一塊干凈的手帕，帶著溫熱的體溫，輕輕覆在東村敏郎唇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早己風干的血痕，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

風把西周的蘆葦吹的“沙沙”作響，偶爾發出“咔嚓”的折斷聲，像是來自魂靈的怨語，像來自深淵的詛咒。

佟家儒將手蓋在那圓睜雙目，指尖觸到那片冰冷肌膚時，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一絲，隨即又被迅速撫平，看不出半點痕跡。

他尋了塊向陽的坡地，用鐵鍬一下下掘土，身上未愈合的傷口過度拉扯，傳來絲絲發麻的痛意，晚間寒意打濕了他的額發，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新翻的泥土里，混著說不清的澀意。

**冰冷刺骨，凝固的血液過于沉重，似乎將此刻教員的背脊都壓彎了。

好重，好重......好似要喘不過氣來了，肩上的人好重，腳步好重，心里不明的情愫好重，夜間凝結的霜也好重，不然為何他的步伐如此綿軟無力？

折騰了半宿，佟家儒換了無數個姿勢才終于將東村敏郎安置在那土坑內，首到黃土覆蓋住那張充斥了他半生的臉，才脫力跌坐在土堆旁。

死者為尊，縱使生前有萬般糾葛，如今也該塵歸塵，土歸土。

冷氣蒸騰著身上的熱量，一切停下來，靜下來，屬于這座島的蒼涼孤寂才真正顯露出來，咸濕的氣息席卷鼻腔，風刮在臉上是粘膩濕冷的，時不時鳥雀的啼叫尖銳詭*的讓人心驚。

挖這個坑就要了他佟家儒半條命，更不要說將比自己體型大一圈的人安置好，他今晚算是將自己的一條命都搭進去了，這東村敏郎莫不是自己死了還要拉著他一起永墜閻羅。

藏在云層后半宿的月終于露面，一片清輝恩賜般地撒落在這座島上，短暫停留在地上休憩的男人身上，照亮了他身側的土冢。

天似要破曉，不知不覺天己經要亮了嗎，佟家儒立在無名冢前，望著那方新土，良久才嘆了口氣。

“東村，贖清今世的罪孽，下輩子做一個尋常人家的少年吧，莫要再投身這烽火亂世了。”

風卷著粗糙棉布長衫獵獵作響，吹亂了他的發絲，也吹落了他眼角未察的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