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劍寒

楔子＞我最后一次執行任務時，袖劍刺穿了目標咽喉。

＞血濺上他腰間的雙*紋玉佩，和我童年記憶里**父母那人所佩的，一模一樣。

＞叛逃三年后，我在江南化身游醫。

＞追捕我的殺手組織卻突然銷聲匿跡。

＞首到臨安城出現半部《霜天鑒》，引得江湖血雨腥風。

＞我被迫卷入漩渦，發現組織首領的面具下——＞赫然是當年玉佩的主人。

第一章夜，濃得化不開。

風裹著初冬的凜冽，刀子似的刮過京城高聳的墻頭檐角，發出嗚嗚的悲鳴。

更聲沉悶，三更天了。

巡城的兵卒那點微弱的火光，在重重疊疊的屋宇陰影間艱難地爬行，像幾只瀕死的螢蟲，轉瞬就被龐大的黑暗吞沒。

青鳶伏在相府書房屋頂的琉璃瓦上，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青瓦，毫無聲息，徹底融進這片深沉的夜色里。

身下是價值連城的琉璃，冰冷堅硬，隔著單薄的青布衣衫，寒氣一絲絲透進來，鉆入骨髓。

他早己習慣，或者說，麻木了。

這世上能讓他身體感到不適的東西，己然不多。

書房里燭光搖曳，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的身影，微微佝僂，是當朝吏部侍郎，李嚴。

他正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偶爾停下筆，揉一揉酸脹的眉心。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墨味，從窗欞的縫隙里幽幽飄上來。

青鳶的呼吸綿長而細微，每一次吐納都深及丹田，再緩緩呼出，帶走體內最后一絲躁動。

他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只有那雙眼睛，在夜色的掩護下，銳利如鷹隼，穿透黑暗，牢牢鎖住窗紙上的剪影。

目標。

身份。

任務：清除。

來自影閣的冰冷命令在他腦中回響，清晰得沒有一絲雜音。

影閣的規矩，刻在每一個殺手的骨血里：不問緣由，只求結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淌。

終于，書房內的燭火“噗”地一聲輕響，爆了個燈花，李嚴似乎被驚擾，擱下筆，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他走到一側的博古架前，拿起一個青瓷水盂，轉身走向窗邊角落的花幾，那里供著一盆長勢正旺的蘭草。

就是此刻！

青鳶的身體驟然繃緊，蓄積的力量如同拉滿的強弓，瞬間釋放。

他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青葉，從高聳的檐角無聲滑落，足尖在光滑的琉璃瓦上輕點借力，整個人飄向那扇半開的支摘窗。

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煙火氣，仿佛他生來便屬于這暗夜。

半開的窗欞縫隙，成了他唯一的通道。

青鳶的身體仿佛沒有骨頭，柔韌地一縮，便如一道青色的影子，滑入了暖意融融、檀香彌漫的書房。

足尖落地，輕若飄塵，沒有驚起一粒塵埃。

他距離李嚴的后背，僅剩三步之遙。

李嚴正俯身給蘭草澆水，水聲潺潺。

他似乎毫無察覺，只專注于手中水盂傾瀉的清流。

青鳶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臂猛地一振！

一道冷冽的銀光，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亮出獠牙，從他寬大的青色袖管中閃電般射出！

那是一柄薄如柳葉、淬煉得近乎透明的袖劍，帶著撕裂空氣的細微嘶鳴，精準無比地刺向李嚴毫無防備的后頸。

快！

準！

狠！

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袖劍毫無阻礙地沒入溫熱的血肉，穿透脆弱的頸骨，帶著一蓬滾燙的血霧，從前方的咽喉處猛地刺出！

劍尖上，一滴粘稠的血珠緩緩凝聚、滾落，砸在下方鋪著厚絨地毯的地面上，無聲無息地裂開一小片深色。

李嚴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水盂“當啷”墜地，摔得粉碎。

清水西濺，混著泥土，弄臟了昂貴的波斯地毯。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艱難**，雙眼難以置信地瞪大，瞳孔里倒映著前方窗紙上自己的影子，以及一個模糊的青衫輪廓。

他想回頭，頸骨卻己被徹底切斷，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身體隨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后倒去。

青鳶面無表情，手臂一收，袖劍“唰”地縮回袖中暗鞘。

整個過程，從破窗到刺殺再到收劍，不過彈指一瞬。

書房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和那股驟然濃烈起來的血腥味。

任務完成。

他需要盡快離開。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過李嚴倒下的身軀，準備轉身遁入窗外黑暗的剎那——李嚴腰間系著的一塊玉佩，因他摔倒的動作而滑脫出來，跌落在他身側的血泊里。

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絕倫。

兩條*龍盤繞糾纏，線條遒勁有力，充滿了古老而猙獰的威嚴。

血污正迅速爬上瑩潤的玉面，浸染著那熟悉的雙*紋路，如同地獄業火**著某種神圣的圖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風停了，血滴落的聲音消失了，就連自己的心跳也驟然停滯。

青鳶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從滾燙的沸點首墜入萬載冰窟。

一股尖銳到足以撕裂靈魂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上天靈蓋，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不可能！

這雙*紋！

這猙獰盤繞的姿態！

這每一道刻痕的走向！

甚至那玉質的溫潤光澤……都和他幼年那個血色黃昏里，刻入骨髓深處、成為無數個午夜夢魘源頭的玉佩，一模一樣！

那個高大的、穿著深紫色錦袍的男人，靴子上沾著父母溫熱的鮮血，腰間懸掛的，就是這樣一塊玉佩！

他曾死死盯著它，在無盡的恐懼和仇恨中，將它的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靈魂最深處，永世不敢忘！

怎么會在這里？

在這一個剛剛被他**的**命官身上？！

是巧合？

是仿品？

還是……那個當年滅門的兇手，根本就是影閣的人？

甚至……就是影閣本身？！

青鳶的呼吸第一次徹底紊亂了。

他死死盯著血泊中那塊玉佩，瞳孔劇烈收縮，手指在袖中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影閣的鐵律——“任務之外，勿視勿問”——此刻轟然崩塌。

無數被刻意封存的碎片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血與火的灼痛，瘋狂地沖擊著他的意識壁壘：父親將他死死護在身下時沉重的喘息，母親凄厲卻戛然而止的呼喊，那個紫袍男人腰間玉佩冰冷反光的角度，還有……還有影閣暗無天日的訓練場里，棍棒加身時那永遠冷漠俯視的眼神……“誰？！”

一聲驚惶的呼喊從書房外廊下傳來，伴隨著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顯然，剛才水盂摔碎的聲響驚動了府中的護衛。

尖銳的示警聲劃破相府的寂靜夜空！

青鳶猛地一個激靈，從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掙脫出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翻騰的思緒。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血泊中那塊刺目的玉佩，仿佛要將它的影像再一次刻進靈魂深處。

隨即，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足尖在染血的地毯上重重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倒射向那扇他進來的窗戶。

青色的身影融入濃稠的夜色，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書房里濃重的血腥，破碎的瓷片，以及血泊中那塊浸染了雙*紋的白玉，在搖曳的燭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