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村頭老槐樹下，生銹鐵軌被敲得叮當響。

開飯了。

剛才看熱鬧的知青，眼睛冒綠光，百米沖刺沖向食堂。

只有沈青禾原地不動。

不是不想動。

是肚子先動了。

“咕——?！獓！本揄憥С龌匾簟?br>
最后幾個男知青腳步一頓，回頭擠眉弄眼打量她，哄笑起來。

沈青禾臉一紅，揉揉肚子。

“笑什么笑？

沒見過美女餓肚子？”

她硬著頭皮，順著人流往食堂走。

食堂光線昏暗。

爛白菜和雜草的酸腐味混著煤煙味，熏得腦仁疼。

她憑著原主記憶，走到門后油膩木架邊。

從一堆缺口碗筷里，翻出自己帶蓋的白搪瓷缸子。

缸子把手搪瓷掉光，露出黑鐵皮，底部磕得凹凸不平。

打飯窗口前排起長隊。

掌勺的是個壯碩胖大嬸，村長婆娘，趙振海本家嬸子。

最看不慣城里來的“嬌嬌女”。

輪到沈青禾時，胖大嬸眼皮都沒抬。

大鐵勺在木桶里攪和兩下，撈起一勺粘稠糊糊。

就在沈青禾以為能吃頓飽飯時，胖大嬸手腕開始瘋狂抖動。

抖得帕金森患者都自愧不如。

一勺糊糊被抖下去三分之一。

剩下那點湯湯水水，“啪”地潑進沈青禾缸子里。

“下一個！”

胖大嬸嗓門洪亮。

沈青禾端輕飄飄的飯盒，挪到角落。

一張油膩小破桌，缺條腿。

她低頭看飯盒里的東西。

官方叫玉米面糊糊。

顏色焦黃透灰黑，飄著燒糊的鍋巴皮。

拿筷子一攪，能看見比綠豆還粗的玉米渣子。

濃重焦糊味首鉆鼻子。

“這哪是飯？

是工業砂紙打的漿糊吧！

生產隊的驢都不吃這！”

胃里一陣惡心。

“咋？

城里大小姐，又嫌鄉下飯糙，咽不下去了？”

旁邊傳來呼嚕呼嚕的進食聲。

外號王二麻子的**知青，蹲在門檻上。

端著比臉還大的海碗，糊糊堆得冒尖。

脖子一揚，嘴一張，舌頭一卷。

“滋溜——”一大口滾燙糊糊吸進嘴，嘴角沾著明**漬跡。

“咦！

真帶勁！

這玉米糊糊熬得地道，噴香！”

他一臉陶醉，舔干凈嘴邊，抹了把嘴。

“你也快點嘗，趁熱喝，涼了就牙磣了?！?br>
沈青禾嘴角抽了抽。

牙磣？

這是在吃飯還是吃沙子？

周圍幾個男知青假裝吃飯，眼珠子往她這邊瞟。

點長趙振海坐在食堂正中八仙桌邊，慢條斯理啃黑咸菜，眼神兇狠盯著她。

所有人都在等好戲。

等她像以前一樣，把飯潑了或哭著跑回屋。

一個瘦弱身影端碗湊過來。

是林雪梅。

“青禾…”聲音很低，怯生生的。

她把碗里僅有的稠點部分，用勺子撇出，往沈青禾缸子邊推。

“你要是真吃不下去，喝我這個吧，我沒糊，我不餓?！?br>
沈青禾看著林雪梅瘦脫相的小臉。

自己都快餓**干，還舍己為人。

真是個善良的傻瓜。

“不用了?！?br>
沈青禾輕輕擋開林雪梅的勺子。

端起搪瓷缸子，表情像端毒酒。

為了活著，為了逆天改命。

別說是玉米糊糊，就是…喝！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當是給身體灌溉。

心一橫，脖子一仰。

滾燙、粗糙、帶糊味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

“咳…咳咳…”第一口下去，粗糲玉米渣劃過嗓子眼，像吞碎玻璃渣。

惡心感沖上頭頂，眼淚差點飆出來。

嘔意上涌。

沈青禾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力壓了回去。

絕對不能吐！

吐了就輸了！

“這第一杯，敬我本該從容的一生?！?br>
她在心里悲壯打氣。

手沒抖，一口氣沒換。

“咕咚、咕咚、咕咚…”幾大口下去，糊糊見底。

連缸底一根發黑的咸菜條，也一并吞了。

食堂瞬間安靜。

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停了一大半。

王二麻子伸***碗邊的動作僵住，小眼睛瞪得比牛眼大。

“乖乖嘞…這是餓急眼了？

喝飯架勢比俺村**子還猛，中，是個能干活的把式！”

連趙振海也被她豪邁喝法驚到，差點把咸菜吸進氣管，一陣猛咳。

沈青禾“砰”地把空缸子放破桌上。

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

胃里**辣翻騰，嗓子眼疼得像火燒。

但她努力抬起頭。

蒼白臉上擠出一個挑釁的笑。

沖看傻眼的趙振海，挑了挑秀氣眉毛。

“這飯味道，真不錯?！?br>
“老板，多少錢一碗？

我感覺還能再來一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