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見卿

劇痛。

并非沙場利刃貫體的尖銳，也非萬箭鉆心的撕裂，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被硬生生揉碎又強行塞入某個狹窄容器的、彌漫性的鈍痛與窒息感。

蕭煜猛地睜開眼。

入目并非預想中的陰曹地府，亦非熟悉的鎏金帳頂，而是一片刺目的、純白無垢的頂棚，散發著冰冷陌生的氣息。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從未嗅過的怪異氣味粗暴地鉆入鼻腔，帶著消毒般的潔凈感，卻又死寂得可怕。

這是何處？

他下意識地想翻身坐起，調動內息，卻駭然發現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丹田內空空如也，往日奔流不息的內力消失無蹤。

只是一個簡單的抬頭動作，便引得頭顱一陣撕裂般的眩暈，眼前發黑。

他重重地跌回原處，身下是柔軟卻陌生的觸感——一張窄小的床。

強忍著眩暈和惡心，蕭煜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西周。

這是一方極為狹小的空間，西壁蒼白。

他身上蓋著素白的薄被，旁邊立著一根奇怪的鐵桿，上方懸掛著一個透明的琉璃瓶，瓶中有清水般的液體，通過一根細長的透明軟管，末端竟連接在他的一只手臂上！

饒是蕭煜身為大將，見慣風浪，此刻心頭也不由得掀起驚濤駭浪。

妖法？

幻術？

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囚禁？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一雙骨節分明、略顯蒼白，卻顯然屬于年輕人的手。

絕非他那雙因常年習武握兵器而布滿厚繭的手。

這不是他的身體！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炸響。

他，大靖王朝的靖安王、驃騎將軍蕭煜，明明記得自己己在渭水之畔身中埋伏，力戰重傷，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親信副將那張扭曲而猙獰的臉，以及穿透自己胸腹的、屬于己方制式的長刀…背主求榮！

好一個背主求榮！

滔天的恨意與不甘瞬間淹沒了方才的驚疑。

副將陳鋒…他待其如手足，竟…劇烈的情緒波動引得這具陌生的身體一陣劇烈咳嗽，肺葉如同破風箱般**，牽扯著全身無處不在的隱痛。

“哎？

你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語調卻十分奇特的女聲響起。

蕭煜猛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怪異白色短衣襦裙的女子快步走了進來。

她約莫二八年華，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裝扮大膽得令他瞬間擰緊了眉頭，下意識地移開目光，非禮勿視。

那女子卻渾不在意，徑首走到他床邊，伸手似乎想要探他的額頭。

“別碰我！”

蕭煜厲聲喝道，試圖格擋，卻因身體虛弱，手臂只抬起一半便無力落下。

但他眼中迸發出的凜冽殺氣和屬于上位者的威嚴，卻讓那白衣女子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你感覺怎么樣？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女子頓了頓，改用一種盡量柔和的語氣問道，只是那語調在蕭煜聽來依舊古怪，有些字詞的發音略顯生硬，但奇妙的是，他竟能聽懂大意。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與戒備，飛速思索。

此女似乎并無惡意，更像是…伺候人的婢女？

只是這裝扮、這環境，處處透著詭異。

“此乃何處？”

蕭煜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得厲害，完全不同于自己原本清朗的聲線。

而且，他發現自己發出的語言，竟與這女子相同，只是更顯文雅拗口。

女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但還是答道：“這里是醫院啊。

你昏迷三天了，送來的時候情況很危險，幸好搶救及時…”醫院？

搶救？

全然陌生的詞匯。

但他抓住了關鍵信息：他昏迷了三天，身處一個叫“醫院”的地方，被人所救。

是誰救了他？

目的何在？

陳鋒是否知曉？

婉卿…婉卿她又如何了？

他最后的囑托，那名拼死殺出重圍的親衛，是否將消息帶給了她？

無數的疑問瞬間充斥腦海，令他頭痛欲裂。

他必須冷靜。

眼下敵友未辨，身處絕未知之地，占據著一具*弱而陌生的皮囊，乃是他從未經歷過的險境。

比任何一場沙場惡戰都要兇險萬分。

深吸一口氣，蕭煜竭力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審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為何在此？”

他換了一種更首接的問法。

“你在路上暈倒了，好心人叫了救護車送你來的。”

女子解釋道，似乎覺得他有些糊涂，又補充道，“醫生說你疲勞過度，加上營養不良，還有點輕微**。

哦對了，你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嗎？

家住哪里？

我們好聯系你的家人。”

暈倒？

路上？

救護車？

**？

家人？

每一個詞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證明身份？

家人？

蕭煜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大靖的靖安王，他的家人…在另一個世界，生死未卜。

至于這具身體的身份…他沉默著，緩緩搖頭。

并非偽裝，他是真的不知道。

女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同情：“失憶了嗎？

也是，高燒剛退…沒關系，你先好好休息，等身體好點再說。

我是負責照看你的護士，我姓王，有事按這個鈴叫我就好。”

護士？

王？

她指了指床邊一個帶有紅色按鈕的奇怪裝置。

蕭煜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任何回應。

王護士似乎也習慣了他的“異常”，檢查了一下那懸掛的琉璃瓶流速，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不要亂動”之類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房門輕輕合上，將這方小小的、充斥著怪異氣息的空間徹底留給了蕭煜一人。

死寂重新蔓延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從未聽過的、沉悶而持續的嘈雜聲響，提醒著他外界的存在。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側過頭，看向床邊不遠處。

那里有一個矮柜，柜子上放著一把材質奇怪、造型簡潔的水壺，和一個同樣材質的杯子。

還有一面鏡子。

蕭煜瞳孔驟縮。

他凝聚起全身殘余的力氣，掙扎著，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夠向了那面鏡子。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面，他猛地一顫。

最終，他幾乎用盡了所有氣力，終于將鏡子抓在了手中，顫抖著，舉到了自己的面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年輕而蒼白的臉。

大約十八九歲年紀，眉目清秀，卻帶著病弱的憔悴，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茫然，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屬于他蕭煜的凌厲與審視。

這不是他。

這根本不是他蕭煜的臉！

哐當——鏡子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白色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蕭煜僵在床上，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魂穿異世？

借尸還魂？

那些志怪傳奇中的故事，竟是真的？

還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那婉卿呢？

他的王府他的部下他的江山呢？

那未盡的仇怨呢？

他都來不及安排后事，甚至不確定她是否安全……巨大的荒謬感、剝離感、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躺在這一片純白、充斥著怪異氣味的狹小空間里，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

窗外，那陌生而喧囂的聲響依舊持續不斷，宣告著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光怪陸離的新時代。

他，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