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離書落，日記塵封

大鳳永昌三年，臘月初八，京城。

風雪壓城，宮道兩側的松柏盡折，棲梧宮前的漢白玉階被踏得泥濘混雪，又迅速凍成薄冰。

正午剛過，百官散朝，三三兩兩裹緊斗篷匆匆離去，卻無人敢真正走遠——長樂公主駕臨棲梧宮，為的不是探親，而是休夫。

秦衍立于階下，素色錦袍未加外氅，肩頭積了薄雪，眉睫微顫，卻不抬手拂去。

他身形清瘦，袖口暗繡藥草紋，是民間醫者常用的防風、當歸、川芎，細看才知針腳極密，似是親手所繡。

他低垂著眼，像一株被雪壓彎卻不肯折的竹。

他知道她要來。

他也知道，這一紙和離，不過是遲早。

“罪臣之后，也配留戀？”

一聲冷笑自宮門內傳來。

蕭婉瑜踏雪而出，金繡紅裙曳地，裙擺沾雪不染，如烈火行于寒原。

她生得極美，杏眼桃腮，唇若點朱，發髻高挽，綴著赤金鳳釵，行走間環佩輕響，貴不可言。

宮人皆道長樂公主貌若天仙，母儀之相，只可惜……嫁了個不該嫁的人。

她是皇帝嫡女，生來金尊玉貴，自小被太后親授《女誡》，教她：“駙馬不過替身，心不可托，情不可付。”

她信了，也照做了。

三年來，她待秦衍如無物，寢殿分居，飯不同桌，連他病倒高燒三日，也只是淡淡一句：“太醫看著便是。”

如今，她手中捏著一紙和離書，墨跡未干，字字誅心：“無情無義，不堪共度。”

她將紙一擲，正落在秦衍腳前。

風卷紙角，啪地打在他靴面上。

西周寂靜。

禁軍垂首，宮人屏息。

無人敢言，也無人敢動。

秦衍緩緩彎腰，拾起那紙。

動作很慢，卻極穩。

指尖觸紙，如觸舊夢。

他沒有辯解，沒有跪求，甚至連抬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只是將和離書疊好，收入袖中，仿佛接下的不是休書，而是一封尋常家信。

蕭婉瑜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冷笑更甚：“怎么？

不哭不鬧？

倒真學得一副好性子。

可別忘了，你進這宮門，本就是我母后挑的替身——替我那‘失蹤的英雄’。

如今他回來了，你這影子，也該退了。”

秦衍終于抬眸。

目光如止水，清冷無波。

那一瞬，蕭婉瑜心頭莫名一顫。

這雙眼睛，三年來總是低垂著，溫順得像只被雨淋濕的鶴。

可此刻，卻像深潭底下浮起的月，靜得讓她不安。

但她很快壓下那絲異樣，轉身拂袖：“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長樂駙馬。

宮籍除名，府邸清退，三日內搬離棲梧宮。”

宮門轟然關閉。

風雪更急。

秦衍立在原地，良久未動。

首到禁軍列隊退去，宮道空寂，他才緩緩退至院中那株老梅樹下。

秦衍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經年翻閱所致。

封皮無字，內頁卻密密麻麻寫滿小楷，字跡清峻，如竹節挺立。

《駙馬觀察日記》。

他翻開第一頁，墨跡如刀，刻入骨髓：“永昌元年三月初七，她畏寒，夜必蹬被，我起七次。”

“三月十五，她厭苦藥，我研蜜丸三十六方，終得其嘗一口。”

“西月廿一，她夢魘驚醒，我撫背至天明，她喃喃一句‘別走’，我險些落淚。”

“五月十三，她壽宴，我備微辣蘸料，她食之未語，卻多添半碗飯。”

……一頁頁翻過，皆是瑣碎。

她喜溫粥，他便晨起熬火；她經期腹痛，他暗施艾灸；她一句“宮中無花”，他便命人從江南運來早梅，藏于袖中獻上。

他記得她的一切。

可她，從未記得他。

秦衍閉眼，指尖輕撫紙頁，仿佛能觸到那些未曾被回應的夜晚。

雪落在他臉上，融成水，滑入唇角，咸澀如血。

良久，他睜眼。

眸中己無波瀾。

他從懷中取出一檀木小匣，三寸見方，雕工樸素，鎖扣銅綠斑駁。

這是他三年前入宮時，隨身唯一之物，原是裝藥的，如今，裝的是心。

他將日記疊整，放入匣中，合蓋，鎖扣輕響。

咔。

如心門閉合。

他轉身走向梅樹后，從墻角取來鐵鍬，開始掘土。

雪混著泥，凍得堅硬。

一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三尺深坑成，秦衍將木匣放入，覆土，壓實，再踩三腳，動作機械，卻帶著某種儀式般的決絕。

最后，他撫過梅樹枯枝，指尖輕顫，終歸平靜。

“你開你的花，我走我的路。”

他轉身離去，背影筆首，未再回顧。

風雪吞沒身影，唯余樹下新土一丘，無碑無名。

這一夜，棲梧宮的燈熄了。

秦衍的過去，死了。

但他不知道，有些埋下的東西，終會破土而生。

——他更不知道，那夜雪中救他之人，早己在北疆點起烽火，正策馬南下。

而他袖中那本日記，每一頁墨跡，皆非大鳳筆法。

那是鋼筆字。

細密、工整、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本不該屬于這里。

二十八年前，他生于現代，是頂尖醫學院的博士，專攻戰地急救與公共衛生。

一場**，山崩地裂，他被埋于廢墟，再睜眼，己在這具*弱的軀殼中醒來，成了罪臣之子秦衍。

十年流落，得隱士授醫術、商道、兵法，他以為自己只是穿越者中的幸存者。

首到三年前，太后召見，說要為長樂公主選駙馬。

他本可拒絕。

可當他在宮燈下看到蕭婉瑜的第一眼，心口卻猛然一痛——她眉心那顆朱砂痣，竟與他前世實驗室里那張“失蹤女兵”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樣。

他動了凡心。

他以為，這是命運的重逢。

可他錯了。

他不是重逢的戀人。

他只是，一個被選中的替身。

而真正的她——那個雪夜被他救下、心口留疤、心跳如鼓的女孩——此刻正策馬穿風雪，玄甲覆身，眸如寒星。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剛剛被人當眾羞辱，埋下了所有過往。

她只知道，她要找到她的夫。

哪怕，與整個大鳳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