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有仙妻

青崖山的晨霧總比別處濃些。

卯時剛過，山腰間的藥田還浸在乳白色的霧氣里，沾著露水的紫韻草微微垂著葉片，像被凍得縮起身子的孩童。

林硯蹲在田埂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草葉上的露珠——他怕力道重了，把這株剛成熟的紫韻草碰傷，更怕驚動了竹屋里那個正在煉丹的人。

指尖剛觸到紫韻草的根莖，身后就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著衣袂掃過草葉的窸窣響，隨即，一道帶著薄嗔的女聲慢悠悠飄過來：“林硯，你這手，是不是又想往我的藥田里伸？”

林硯的指尖猛地頓住，像被抓住偷糖的孩子，僵著身子回頭時，恰好見蘇清漪從霧里走出來。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廣袖流仙裙，裙擺繡著幾株淡青色的蘭草，隨著腳步輕輕晃蕩，倒比田邊的晨露還顯靈動。

發間那支羊脂玉簪是去年他用攢了三個月的靈玉買的，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青絲間映出細碎的光。

“不是偷，”林硯慌忙收回手，指尖還沾著濕泥，他想往身后藏，卻被蘇清漪一眼瞥見。

她走上前，蹲在他身邊，指尖輕輕戳了戳他沾泥的指腹，語氣里帶著笑意：“不是偷？

那你說說，這株紫韻草，是自己長腿跑到你手里的？”

林硯的臉瞬間熱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沾著的草屑，小聲辯解：“昨日我見你煉清心丹時，藥簍里少了紫韻草，今早見這株熟了，就想著……幫你采回去。”

話沒說完，一片帶著晨露的凝露花忽然落在他額間，涼絲絲的觸感讓他猛地抬頭。

蘇清漪正舉著那朵粉白色的花，眼尾彎成淺淺的月牙：“這株紫韻草我留著煉駐顏丹的，你倒好，先替我做了主。”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他額前被露水打濕的碎發，聲音軟了些，“前幾**還說，我近來煉丹忙得臉色差了，難不成，是不想讓我煉駐顏丹？”

“沒有！”

林硯急忙搖頭，慌得差點從田埂上摔下去。

蘇清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讓他的心跳驟然快了幾分。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蘇清漪的模樣。

那時他被一頭一階妖獸“赤焰狼”追得渾身是傷，摔在青崖山的山門口，意識模糊間，只看見一道素白的身影從天而降，手里握著一把泛著寒光的長劍，劍氣掃過之處，赤焰狼哀嚎著退開。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青崖山最年輕的煉丹師，修為己達金丹期的蘇清漪。

修仙界向來講究實力為尊，他一個連煉氣期都不穩的散修，本該被青崖山的弟子拒之門外，可蘇清漪卻把他帶回了竹屋，每天用珍貴的靈藥給他療傷，還手把手教他引氣入體的法子。

旁人總說她傻，說她撿了個“拖油瓶”，連宗門里的長老都找她談過話，勸她別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浪費資源。

可蘇清漪從沒聽過那些閑話。

去年冬天他練劍時摔斷了腿，她連夜守在丹爐邊，用三株百年份的靈藥煉出續骨丹，熬得眼睛都紅了；上個月宗門**，有弟子嘲笑他“靠道侶蹭資源”，她當場把剛煉成的上品法器“青嵐劍”塞到他手里，冷著臉對那些人說：“我的道侶，輪得到你們置喙？”

“在想什么？

臉都紅透了。”

蘇清漪的指尖又戳了戳他的臉頰，把那朵凝露花別在他的衣襟上，“莫不是在琢磨，怎么把這株紫韻草偷偷放回去，再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林硯攥緊了手里的藥簍，忽然起身，輕輕把蘇清漪往懷里帶了帶。

他修為低，不敢用力，怕自己的靈力不穩，碰壞了她飄帶般的衣袂，只敢虛虛地環著她的腰，鼻尖湊在她的發間，聞著淡淡的藥香——那是她常年煉丹染上的味道，卻比任何香料都讓他安心。

“清漪，”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埋在她的頸間，“等我突破到筑基期，就去山下給你買你上次說的桂花糖糕。

那家鋪子的糖糕要排隊，我早點去，買剛出爐的，還熱乎著。”

蘇清漪笑著掙開他的懷抱，指尖劃過他的眉骨，眼底盛著晨霧般的溫柔：“好啊，不過你得先把藥田邊的雜草除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堆，“昨天你踩過的地方，草都快長到丹爐邊了，再不管，就要把我的丹爐都遮住了。”

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藥田邊緣的雜草長得茂盛，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這就去除，保證不耽誤你煉駐顏丹。”

說著，他就要拎起藥簍去拿鋤頭，卻被蘇清漪拉住了手腕。

她從袖袋里掏出一塊帕子，仔細地擦著他指尖的泥漬，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寶：“急什么，先把手上的泥擦干凈。”

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紫韻草，是她去年親手繡的，“你這雙手，以后是要握劍的，可不能總沾著泥。”

林硯看著她低頭擦手的模樣，晨光順著她的發頂滑下來，在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連帶著她眼尾的梨渦，都像是盛著晨露。

他忽然覺得，青崖山的晨霧再濃，也遮不住眼前的這份暖意——修仙路漫漫，可只要身邊有她，哪怕只是守著這方藥田，等著她煉完丹出來遞一杯熱茶，也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讓人覺得踏實。

“擦干凈了。”

蘇清漪把帕子疊好，放回他的袖袋里，又撿起那株被他碰過的紫韻草，小心翼翼地放進藥簍，“這株我先收著，等駐顏丹煉成了，第一個給你試。”

林硯的臉又熱了起來，他看著蘇清漪提著藥簍轉身走向竹屋的背影，衣袂在晨霧中輕輕飄動，像一朵隨風搖曳的云。

他低頭摸了摸衣襟上的凝露花，花瓣上的露珠還沒干，涼絲絲的，卻讓他的心頭暖得發燙。

他拎起鋤頭，走向藥田邊的雜草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等他筑基了，不僅要給她買桂花糖糕，還要陪她去逛山下的燈會，去看她上次說過的、會在夜里發光的河燈。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藥田里，紫韻草的葉片上泛著晶瑩的光，伴著林硯鋤草的動作，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還有竹屋里飄來的、淡淡的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