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娃與劍讖

大胤王朝邊陲，蘆州，一個(gè)地圖上尋不見名姓的小村落，**坳。

時(shí)值盛夏，黃土夯成的村路被烈日烤得龜裂，蒸騰起扭曲晃眼的地氣。

田里的莊稼蔫頭耷腦，連最聒噪的知了都歇 了聲響，只有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還聚著些貪圖陰涼的人。

人群中心，是個(gè)外鄉(xiāng)來的**。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褂子，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一方寫著“摸骨斷命”的破舊卦攤。

他眼窩深陷，面無表情，枯坐如朽木，與周遭農(nóng)人汗流浹背、搖扇驅(qū)暑的躁動(dòng)格格不入。

小孩子們擠在大人腿縫里，既怕又好奇地瞅著那對(duì)盲眼。

剛在村后小河撲騰完的李青山也在其中。

他渾身濕漉漉，沾著泥點(diǎn)子，瘦得像根蘆葦桿，唯獨(d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不像旁人只盯**，更多是瞧著卦攤上那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你真看不見嗎？”

有孩子嚷道。

**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紋路，聲音沙啞如磨砂：“眼瞎了，心沒瞎。

娃娃，要算一卦么？

不準(zhǔn)不要錢。”

那孩子嗖地縮回人堆。

李青山的娘張氏被鄰里攛掇，猶豫著摸出兩個(gè)銅板，拉他上前：“先生，給俺家娃瞧瞧前程。”

**微微側(cè)首，“望”向李青山：“娃兒，過來。”

枯瘦冰涼的手覆上頭頂，緩緩向下，拂過額、眼、鼻、臉頰，最后捏住腕骨與指節(jié)。

那手很糙，激得李青山一顫。

老槐樹下忽然安靜，只剩知了嘶鳴。

**眉頭越鎖越緊，反復(fù)摩挲頭骨指尖，枯指竟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良久，他收回手，沉默得像塊石頭。

“先生，咋樣？”

張氏心提了起來。

**深吸氣，搖頭：“這娃兒…命里缺座山。”

“缺座山？”

張氏愣住，鄉(xiāng)鄰面面相覷。

“是缺土？

要往土行發(fā)展？”

**將銅板推回：“卦金不收。

夫人，這命…不好說。”

張氏更急：“**歹說明白些！”

**沉默一瞬，空洞眼窩“盯”著李青山，聲音低沉：“說其命壞，是路絕道孤，親緣淡薄，一生風(fēng)雨飄搖，難得安穩(wěn)。”

張氏臉色唰地白了。

“說其命好…”**聲調(diào)微揚(yáng)，帶上一絲縹緲，“是因他若尋不到那座山，便是溝渠泥鰍，掙扎一世也罷。

可若萬(wàn)一…讓他找到了…”他語(yǔ)氣陡然一凝，一字一句：“便是潛龍出淵，其勢(shì)滔天！

只是…造化太大，也太險(xiǎn)，非福非壽之相。”

不顧張氏慘白的臉與西周嘩然，**抓起竹杖，起身便走。

“先生！

那山在哪？

是啥山？”

張氏急拉他衣袖。

**輕輕掙脫：“不知是何山，亦不知在何方。

或許近在眼前，或許遠(yuǎn)在天邊。

命數(shù)如此，強(qiáng)求無益。”

言罷，竹杖篤篤點(diǎn)地，青布背影蹣跚消失在村口熱浪中。

老槐樹下炸開鍋。

“胡咧咧啥呢！

嚇人倒怪的！”

“青山這娃看著靈光，咋這命？”

張氏眼圈一紅，緊緊摟住李青山：“不算數(shù)！

**胡說！

俺家青山好著呢！”

李青山被摟得喘不過氣，鼻尖全是娘親汗?jié)竦臒熁饸狻?br>
他眨著眼，望向村口遠(yuǎn)方。

天際線處，群山墨綠，沉默地伏 在灼目日光下。

山？

他缺一座山？

那山……什么樣子？

他懵懂不解“孤險(xiǎn)”、“非福非壽”深意，但“潛龍出淵，其勢(shì)滔天”八字，伴著**凝重語(yǔ)調(diào)，卻像顆種子，悄無聲息落 入心田。

傍晚，天色驟沉。

烏云如墨，自遠(yuǎn)山后翻涌撲來，吞盡殘陽(yáng)。

狂風(fēng)卷地，塵土枯葉漫天。

要下大雨了。

李青山幫著娘搶收院中衣物干菜。

豆大雨點(diǎn)砸落，噼啪作響，濺起泥花。

他抬頭望了一眼黑沉天際，墨綠山巒在烏云壓頂下愈顯深邃。

那座山，會(huì)在那里嗎？

他甩甩頭，拋掉這莫名念頭，抱著干菜沖回屋。

屋外，雷聲轟隆，暴雨傾盆，沖刷著悶熱的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