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星城
痛。
一抽一抽的痛。
仿佛有根粗糙的繩子在腦髓中穿梭，被人惡意地拉扯、拽動。
杜灼全身一抽，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大汗淋漓。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右手瘋狂捶打自己的前額，仿佛這樣，就可以將疼痛砸碎，驅逐出去……“呼~呼~”半晌，他才喘著粗氣，停止了這無意義的舉動，踉蹌下床去找止痛藥。
打開藥箱一看，布洛芬早就吃光了。
他嘆了口氣，猛地一抬頭，玻璃罐子里的那條眼鏡蛇正死死地盯住自己，眸子里全是嘲弄。
杜灼一個激靈，這才想起，這條蛇是泡在藥酒里，早就死翹翹了。
“泡死你，活該！”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手拿起了外套，走出了出租屋的家門。
買藥。
一陣蕭瑟的秋風迎面灌來，他猛地一哆嗦，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
昨天下了一場小雨，一場秋雨一場涼，秋天就這么無聲無息降臨了。
昏黃的路燈灑在孤獨的街道上，一人一影，突顯蒼涼寂寥。
萬籟俱寂。
他租住的地方是一個老城區，自從這城市建立地鐵站后，圍繞地鐵站，衛星城也拔地而起。
**搬離了原有地址，商業區、居住區有意向衛星城靠攏，衛星城越來越繁榮，這是**無數個衛星城中屈指可數的成功案例。
而這里，像被遺忘的舊夢，在時代的潮水中緩緩沉沒。
這是城市歷史進程的一部份，誰也改變不了的大趨勢。
夜半三更，街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杜灼頂著秋意，迎著寒風，一邊咒罵著一邊往前走去。
“真不該貪便宜租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就在此時，褲兜里傳來一陣震動。
接著是熟悉的鈴聲響起。
電話響了。
“媽……知道了，中秋節快到了嘛……回不回來？
我哪敢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板多么不近人情。”
“加班費，哪有什么加班費。”
“行喇，回頭打錢給您。
問候一下爸，他的腿老風濕有沒有發作，不要再下田了，該歇就歇。”
“掛了哈……”電話掛了，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回家？
老子才不回去呢，隔壁大嬸抱孫崽要封紅包，每家每戶提大月餅上門，還有路費，回去一趟，大幾千就沒了。”
“老子干一個月，也賺不了幾千……”誠然，在大城市生活，那份微薄的薪水只夠租房子、吃飯，偶爾喝杯小酒，不敢泡妞，不敢看電影，五十元錢的電影票，半天的收入了。
至于回家，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回去，家里都是老人，就不用去拜訪親鄰，可要是回去了，那該死的風俗，會榨干錢包里每一滴血汗。
人情大過天呀！
轉過街角，藥店應該就在前面了。
“希望沒有關門吧。”
平時他沒有少罵藥店比米鋪還多，但真的疼痛起來，他又希望藥店還在開門。
果不其然，前面的店鋪還亮著燈。
“這老板，真沒天理，大半夜還讓員工加班。”
他嘟囔著，看都沒看招牌，一頭撞了進去。
——咦？
不好。
這不是藥店？
沒錯呀，就這塊地呀。
杜灼愣在原地，茫然西顧。
位置沒錯，藥店怎么成了雜貨店了？
不對，這不是雜貨店……“歡迎光臨。”
一道溫潤沉穩的嗓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需要什么嗎？”
杜灼循聲望去，只見柜臺后坐著一位劍眉星目的年輕人，正專注地閱讀一本厚重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你，你好。”
杜灼有些遲疑，“你這里不是藥店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明明記得這地原來是家藥店。”
年輕人目光未離書頁，只淡淡一笑：“先生，你怕是記錯了，這家店從我祖父起就在這兒，快一百年了。”
確實，這家是老店，從陳設擺放就看得出來，而且，貨架上都是些老物件，有生了銹的柴刀，有盤出包漿的葫蘆，還有老掉牙的八卦鏡……一切一切，都與這個現代大都市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賣這些，真的能養活一家店嗎？
杜灼深深懷疑。
就在此時，頭痛再次襲來。
“哎喲。”
他忍不住**出聲。
年輕人終于把書放了下來，他抬頭看了杜灼一眼，笑道：“能來我店的，都是有緣人，你先坐下來，我幫你瞧瞧。”
杜灼疼得沒有聽見他說什么，不過年輕人和善的態度卻讓他不由自主坐在了對面的高凳子上：“有止痛藥嗎？
我頭疼得厲害。”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那年輕人后面是一堵白墻，沒有張掛營業執照什么的。
“就不怕工商來查？”
他在心里嘀咕。
“我從不用西藥……你看著我，我幫你瞧瞧。”
年輕人語氣溫柔卻又態度堅定，杜灼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著對方，任由對方擺布。
“面部浮腫，毛細血管擴張，眼部浮腫發黑，鼻子肥大泛紅，牙齒發黃，”年輕人雙目銳利如鷹，“先生這是喝酒過量呀。”
“想不到老板這么年輕，還會看病？
我倒沒有喝多少，只不過每天一小杯，小酌小酌。”
年輕人不置可否，他忽然目光一凝，杜灼的眼底里有一條紅絲，倏忽間不見了蹤影。
“先生，我說出來你別害怕。”
“你請說，我到底有什么病，疼得那么厲害。”
或許，是年輕人的沉穩，讓杜灼竟然有些相信他了。
“你顱內有蟲。”
“有蟲？”
杜灼嚇得幾乎跳起來，“有蟲我早死了，你別危言聳聽。”
年輕人沉聲道：“我要是沒有猜錯的話，你喝的不是蛇藥就是老鼠藥吧？”
“老鼠酒？
這么惡心的玩意我才不碰。
不過，你猜對了，我喝的是蛇酒，是從老家帶來的，眼鏡王蛇，可補呢。”
杜灼有些得意，那瓶酒起碼價值兩三千，他的同鄉們想討一杯他都不舍得給，喝了大半年，幾乎全一個人給喝光了。
年輕人嘆了口氣：“你就是喝蛇酒出的事，蟲子進了腦袋，要再不把蟲子挑出來，性命難保。”
“騙誰呢！”
杜灼有些生氣，“我一個大活人，你怎地咒人家死。”
他惱怒起身，卻被劇痛釘在原地冷汗首流。
“不信？”
年輕人叫住他：“我現在就可以幫你把蟲子挑出來，你可以親眼看著。”
杜灼忍住疼痛問道：“多少錢？”
年輕人笑了：“你能進來就是你我有緣，診金太高你又付不起，算了，這單免費。”
劇痛摧垮了理智，杜灼咬牙坐下：“怎么取？
要是傷了我的話，我可不會饒你。”
“放心吧，我用鑷子從你的耳朵里挾出來。”
“鑷子？
這么神奇？”
杜灼不可置信說道，他己經疼了許久，潛意識告訴他，必須要到醫院就診，但一想到醫院里那高昂的診金還有照腦部CT的費用，他就肉疼不己。
死就死，死馬當活馬醫。
他把心一橫，將側面給了年輕人。
這才發現，剛才年輕人看的那本書居然是《資治通鑒》，如今就放在柜面上。
“正經人哪看這個？”
杜灼心里埋汰了一句。
“對了，我姓杜。
小老板，你怎么稱呼？”
“沈星城。”
年輕人沈星城取出一面鏡子，放在了杜灼前面：“杜先生，你看著這面鏡子，看我怎么把蟲子挑出來。”
杜灼聞言，不由自主看向了鏡子。
這是一面古樸、厚重的銅鏡，鏡面打磨光滑細膩，平整如砥，光可鑒人。
鏡邊上的紋飾精美絕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瑞獸，杜灼即使再不懂古物，也感覺這東西價值不菲。
“這鏡子很貴嗎？”
他剛說出這句話，忽覺心神一蕩，神智驟然模糊。
杜灼癡癡迷迷看著鏡子，鏡子里的沈星城，正坐在他的身旁，手里拿著一把鑷子。
鏡子外的沈星城，手里拿的不是鑷子，而是一把斧頭。
這是一把短斧，長不盈臂，重不過肩，斧面呈新月狀，斧柄纏著麻布，以防脫落。
在杜灼眼中，沈星城拿著鑷子，伸進了他的耳朵里。
動作溫柔、小心翼翼。
現實里的沈星城，目光狠厲，猛地舉起短斧，霍然向杜灼當頭劈落。
斧落，顱開。
一抽一抽的痛。
仿佛有根粗糙的繩子在腦髓中穿梭，被人惡意地拉扯、拽動。
杜灼全身一抽，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大汗淋漓。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右手瘋狂捶打自己的前額，仿佛這樣，就可以將疼痛砸碎，驅逐出去……“呼~呼~”半晌，他才喘著粗氣，停止了這無意義的舉動，踉蹌下床去找止痛藥。
打開藥箱一看，布洛芬早就吃光了。
他嘆了口氣，猛地一抬頭，玻璃罐子里的那條眼鏡蛇正死死地盯住自己，眸子里全是嘲弄。
杜灼一個激靈，這才想起，這條蛇是泡在藥酒里，早就死翹翹了。
“泡死你，活該！”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手拿起了外套，走出了出租屋的家門。
買藥。
一陣蕭瑟的秋風迎面灌來，他猛地一哆嗦，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
昨天下了一場小雨，一場秋雨一場涼，秋天就這么無聲無息降臨了。
昏黃的路燈灑在孤獨的街道上，一人一影，突顯蒼涼寂寥。
萬籟俱寂。
他租住的地方是一個老城區，自從這城市建立地鐵站后，圍繞地鐵站，衛星城也拔地而起。
**搬離了原有地址，商業區、居住區有意向衛星城靠攏，衛星城越來越繁榮，這是**無數個衛星城中屈指可數的成功案例。
而這里，像被遺忘的舊夢，在時代的潮水中緩緩沉沒。
這是城市歷史進程的一部份，誰也改變不了的大趨勢。
夜半三更，街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杜灼頂著秋意，迎著寒風，一邊咒罵著一邊往前走去。
“真不該貪便宜租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就在此時，褲兜里傳來一陣震動。
接著是熟悉的鈴聲響起。
電話響了。
“媽……知道了，中秋節快到了嘛……回不回來？
我哪敢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板多么不近人情。”
“加班費，哪有什么加班費。”
“行喇，回頭打錢給您。
問候一下爸，他的腿老風濕有沒有發作，不要再下田了，該歇就歇。”
“掛了哈……”電話掛了，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回家？
老子才不回去呢，隔壁大嬸抱孫崽要封紅包，每家每戶提大月餅上門，還有路費，回去一趟，大幾千就沒了。”
“老子干一個月，也賺不了幾千……”誠然，在大城市生活，那份微薄的薪水只夠租房子、吃飯，偶爾喝杯小酒，不敢泡妞，不敢看電影，五十元錢的電影票，半天的收入了。
至于回家，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回去，家里都是老人，就不用去拜訪親鄰，可要是回去了，那該死的風俗，會榨干錢包里每一滴血汗。
人情大過天呀！
轉過街角，藥店應該就在前面了。
“希望沒有關門吧。”
平時他沒有少罵藥店比米鋪還多，但真的疼痛起來，他又希望藥店還在開門。
果不其然，前面的店鋪還亮著燈。
“這老板，真沒天理，大半夜還讓員工加班。”
他嘟囔著，看都沒看招牌，一頭撞了進去。
——咦？
不好。
這不是藥店？
沒錯呀，就這塊地呀。
杜灼愣在原地，茫然西顧。
位置沒錯，藥店怎么成了雜貨店了？
不對，這不是雜貨店……“歡迎光臨。”
一道溫潤沉穩的嗓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需要什么嗎？”
杜灼循聲望去，只見柜臺后坐著一位劍眉星目的年輕人，正專注地閱讀一本厚重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你，你好。”
杜灼有些遲疑，“你這里不是藥店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明明記得這地原來是家藥店。”
年輕人目光未離書頁，只淡淡一笑：“先生，你怕是記錯了，這家店從我祖父起就在這兒，快一百年了。”
確實，這家是老店，從陳設擺放就看得出來，而且，貨架上都是些老物件，有生了銹的柴刀，有盤出包漿的葫蘆，還有老掉牙的八卦鏡……一切一切，都與這個現代大都市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賣這些，真的能養活一家店嗎？
杜灼深深懷疑。
就在此時，頭痛再次襲來。
“哎喲。”
他忍不住**出聲。
年輕人終于把書放了下來，他抬頭看了杜灼一眼，笑道：“能來我店的，都是有緣人，你先坐下來，我幫你瞧瞧。”
杜灼疼得沒有聽見他說什么，不過年輕人和善的態度卻讓他不由自主坐在了對面的高凳子上：“有止痛藥嗎？
我頭疼得厲害。”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那年輕人后面是一堵白墻，沒有張掛營業執照什么的。
“就不怕工商來查？”
他在心里嘀咕。
“我從不用西藥……你看著我，我幫你瞧瞧。”
年輕人語氣溫柔卻又態度堅定，杜灼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著對方，任由對方擺布。
“面部浮腫，毛細血管擴張，眼部浮腫發黑，鼻子肥大泛紅，牙齒發黃，”年輕人雙目銳利如鷹，“先生這是喝酒過量呀。”
“想不到老板這么年輕，還會看病？
我倒沒有喝多少，只不過每天一小杯，小酌小酌。”
年輕人不置可否，他忽然目光一凝，杜灼的眼底里有一條紅絲，倏忽間不見了蹤影。
“先生，我說出來你別害怕。”
“你請說，我到底有什么病，疼得那么厲害。”
或許，是年輕人的沉穩，讓杜灼竟然有些相信他了。
“你顱內有蟲。”
“有蟲？”
杜灼嚇得幾乎跳起來，“有蟲我早死了，你別危言聳聽。”
年輕人沉聲道：“我要是沒有猜錯的話，你喝的不是蛇藥就是老鼠藥吧？”
“老鼠酒？
這么惡心的玩意我才不碰。
不過，你猜對了，我喝的是蛇酒，是從老家帶來的，眼鏡王蛇，可補呢。”
杜灼有些得意，那瓶酒起碼價值兩三千，他的同鄉們想討一杯他都不舍得給，喝了大半年，幾乎全一個人給喝光了。
年輕人嘆了口氣：“你就是喝蛇酒出的事，蟲子進了腦袋，要再不把蟲子挑出來，性命難保。”
“騙誰呢！”
杜灼有些生氣，“我一個大活人，你怎地咒人家死。”
他惱怒起身，卻被劇痛釘在原地冷汗首流。
“不信？”
年輕人叫住他：“我現在就可以幫你把蟲子挑出來，你可以親眼看著。”
杜灼忍住疼痛問道：“多少錢？”
年輕人笑了：“你能進來就是你我有緣，診金太高你又付不起，算了，這單免費。”
劇痛摧垮了理智，杜灼咬牙坐下：“怎么取？
要是傷了我的話，我可不會饒你。”
“放心吧，我用鑷子從你的耳朵里挾出來。”
“鑷子？
這么神奇？”
杜灼不可置信說道，他己經疼了許久，潛意識告訴他，必須要到醫院就診，但一想到醫院里那高昂的診金還有照腦部CT的費用，他就肉疼不己。
死就死，死馬當活馬醫。
他把心一橫，將側面給了年輕人。
這才發現，剛才年輕人看的那本書居然是《資治通鑒》，如今就放在柜面上。
“正經人哪看這個？”
杜灼心里埋汰了一句。
“對了，我姓杜。
小老板，你怎么稱呼？”
“沈星城。”
年輕人沈星城取出一面鏡子，放在了杜灼前面：“杜先生，你看著這面鏡子，看我怎么把蟲子挑出來。”
杜灼聞言，不由自主看向了鏡子。
這是一面古樸、厚重的銅鏡，鏡面打磨光滑細膩，平整如砥，光可鑒人。
鏡邊上的紋飾精美絕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瑞獸，杜灼即使再不懂古物，也感覺這東西價值不菲。
“這鏡子很貴嗎？”
他剛說出這句話，忽覺心神一蕩，神智驟然模糊。
杜灼癡癡迷迷看著鏡子，鏡子里的沈星城，正坐在他的身旁，手里拿著一把鑷子。
鏡子外的沈星城，手里拿的不是鑷子，而是一把斧頭。
這是一把短斧，長不盈臂，重不過肩，斧面呈新月狀，斧柄纏著麻布，以防脫落。
在杜灼眼中，沈星城拿著鑷子，伸進了他的耳朵里。
動作溫柔、小心翼翼。
現實里的沈星城，目光狠厲，猛地舉起短斧，霍然向杜灼當頭劈落。
斧落，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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