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夢

（清明夢（Lucid Dreaming），又稱清醒夢或明晰夢，是一種特殊的睡眠現象，指個體在夢境中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并能部分或完全控制夢境內容的狀態。

）---頭痛。

像有無數根生銹的鋼針，從顱骨內側緩緩鉆進腦髓，攪動著、研磨著，帶來一種沉悶而持久的鈍痛。

沈夜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干澀得像是被沙紙磨過，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皮重若千斤，掙扎了幾下，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光線滲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我在哪？

他躺著一動不動，試圖驅動如同灌了鉛的思維。

記憶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混沌，混雜著荒誕離奇的碎片。

璀璨的水晶吊燈搖曳，晃得人眼暈；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引擎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速度感讓人血脈賁張；還有……飛天遁地，指尖劃過云層，宛若神祇。

那是夢。

一場漫長而恣意的清明夢。

他在夢里為所欲為，填補著現實所有蒼白和貧瘠。

可再往深處想，試圖觸碰那夢境的核心，卻只剩下一片空無。

不是黑暗，不是虛無，就是一種純粹的“空”，連“遺忘”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空。

那里似乎鎖著什么，沉重得讓他本能地戰栗，不敢深思。

頭痛又一次襲來，比剛才更尖銳。

他悶哼一聲，徹底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低矮、發霉的天花板，昏黃的墻皮大塊地剝落，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底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混雜著灰塵、霉菌、某種劣質消毒水的刺鼻，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

這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雖然破舊，但至少干凈。

他試圖坐起來，身體卻異常虛弱，肌肉酸痛不聽使喚。

偏過頭，打量西周。

這是一間極其狹小的房間，除了身下這張硬邦邦的板床，只有一個歪斜的木柜，柜門掉了一半。

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原本顏色的雜物，上面蓋著厚厚的積灰。

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幾縷黯淡的光線從木板縫隙里頑強地擠進來，在滿是污漬的地板上投下幾道可憐的光斑。

外面很安靜，死一樣的寂靜。

偶爾有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來，又很快消失。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

瘦削，蒼白，裹在一件粗糙發黃的舊衣服里，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他抬起手，看著這雙陌生的、骨節分明的手，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攥住了他。

這不是他記憶里自己的身體。

至少，不完全是。

還有……時間。

他睡了多久？

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沉眠后的滯重感，絕不僅僅是一夜酣眠。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停在了門口。

接著是鑰匙**鎖孔的細微聲響，生銹的鎖舌“咔噠”一聲，澀澀地縮了回去。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張臉探了進來。

那是個老人，頭發灰白，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窩凹陷，但眼神卻異常警醒，像一只受慣了驚嚇的老鼠。

他看到睜著眼睛的沈夜，愣了一下，隨即松了口氣，側身擠了進來，反手迅速把門關上、鎖死。

“你……你醒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壓得很低，仿佛怕驚動什么。

沈夜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發出的聲音氣若游絲：“……水……”老人似乎早有準備，從懷里摸出一個舊金屬水壺，遞了過來。

沈夜掙扎著想接過，手卻抖得厲害。

老人嘆口氣，擰開壺蓋，小心地湊到他嘴邊。

幾口微涼的水滑入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灼燒般的干渴。

“我……睡了多久？”

沈夜喘了口氣，問道，聲音依舊虛弱。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有憐憫，有疑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張開手掌。

“三十年。”

老人的聲音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磨過地面，“整整三十年。

‘大沉寂’開始那天，很多人莫名其妙昏睡不醒，你是其中之一。

沒想到……你居然還能醒來。”

三十年？

大沉寂？

這兩個詞像重錘，狠狠砸在沈夜的意識里，讓他一陣眩暈。

那場夢……竟然持續了三十年？

不，不可能！

還有，大沉寂是什么？

他眼中的茫然不似作偽。

老人又嘆了口氣，搖搖頭：“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啊……這三十年，外面……己經徹底變了。”

“變了？”

沈夜下意識地追問。

老人的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恐懼，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被釘死的窗戶，聲音壓得更低：“‘源初污染’……災難、怪物、還有那些……‘覺醒’了的人。

世界早就不是以前那樣了。

能活下來就不容易。

我們這兒，是第七區的‘沉疴之地’，還算……相對安穩點。”

源初污染？

覺醒？

第七區？

沉疴之地？

每一個詞都陌生而沉重，帶著不祥的氣息。

沈夜的頭更痛了，那一片空白的夢境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一種沒來由的、巨大的惡心感猛地涌上喉嚨。

他強壓下不適，目光掠過老人布滿老繭和細微傷痕的手。

所以，是這位老人收留了昏睡三十年、毫無價值的他？

“……謝謝。”

沈夜啞聲道。

老人擺擺手，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試著活下去吧。

記住，在這里，少看，少問，少管閑事。

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深深的忌憚，“離那些‘火炬手’遠點。

他們……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咚！

咚！

咚！”

沉重、粗暴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響起，如同擂鼓，猛烈地撞擊著脆弱的門板和老舊的墻壁，灰塵簌簌落下。

屋內的死寂瞬間被砸得粉碎。

老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整個人像被凍住一樣僵在原地，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驚恐，仿佛門外是什么擇人而噬的恐怖存在。

他猛地看向沈夜，用口型無聲地、急切地嘶吼：“別出聲！！”

砸門聲停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著——“轟！！”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不算結實的木門連同門框，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外部整個撕裂、撞開！

碎木屑和灰塵西處飛濺。

一個身影堵在了門口，遮住了外面透進來的大部分光線。

那是一個男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塞滿了整個門框。

他穿著一身沾滿污漬的暗色制服，肩膀上有一個模糊的、扭曲的火焰徽記。

他的臉上、**的皮膚上，凸起著幾條暗紅色的、如同熔巖裂紋般的詭異脈絡，微微搏動著，散發出令人不適的微光。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非人的眼睛，里面跳動著兩簇實質般的、渾濁的暗**火焰，充滿了暴戾、混亂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惡意。

恐怖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海潮，瞬間淹沒了狹小的房間。

空氣變得粘稠而滾燙，帶著硫磺和焦臭的味道。

沈夜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那“火炬手”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幾乎要癱軟下去的老人，然后，那兩簇跳動的火焰，落在了剛剛蘇醒、還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沈夜身上。

一個冰冷、扭曲、帶著重音的聲音響起，像是無數碎片***人的神經：“沉疴之地……禁止……出現陌生的‘螢火’。”

“蟲子……解釋。

或者……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