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人寫的，是用來擋人的------------------------------------------，吊扇持續切割著悶熱的空氣。林寧推開窗戶，對面灰墻縫隙里長出的野草正隨風晃動。“林先生，這是您要的最近一季度的內部賬目?！?，身后跟著一名懷抱厚重文件夾的年輕職員。陳伯勤沒有立刻放下資料，而是先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林寧推開的窗戶，自顧自地將其關上，拉下百葉窗?！皹窍戮褪请娷嚨溃?，冷氣也會跑光?！标惒谛χ忉專瑒幼魇炀毜孟袷窃谶@間屋子里住了幾十年?！坝械览怼！绷謱幉恢每煞?，坐回那張有些搖晃的椅子上，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林寧沒有急著翻開，而是先從抽屜里取出一盒火柴，劃燃一根。他并不吸煙，只是看著火苗跳動，直到火光快要灼痛指尖才輕輕吹滅?！瓣惤浝碓诹蝿撆d做了快二十年了吧？”林寧問，語氣像是在談論今天下午的云層?！笆四?。從老先生還在上環舊址的時候我就在。那時候，廖家在潮汕同鄉里的信譽，就是靠一張張手寫存單攢下來的?！标惒谡卵坨R，用麂皮布細細擦拭，鏡片后的眼神有些失焦?！八裕行┵~目，大概也保留了當年的‘傳統’?！绷謱幏_第一頁，手指在資產負債表底部的“其他貸款”一項停住了，“比如這一筆，兩千萬港幣，投向了‘新界聯合置業’。擔保方是廖氏名下的一家物流公司。陳經理，這符合現在的資本充足率要求嗎？”?！澳鞘侨昵暗捻椖?，涉及幾位叔公的舊交情。新界的地，放著總會漲的。地會漲，但現金流會枯竭?！绷謱幪痤^，反問道，“廖家人的交情，什么時候成了銀行的流動性資產了？”，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牌雇員的冷硬。“林先生，**的銀行，尤其是家族銀行，不僅是做生意的，也是做人的。你從倫敦回來，可能習慣了那套冰冷的法律條文。但在德輔道，沒這些交情，銀行一天也開不下去。”。他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走到墻邊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拔依斫馇榉?。但我更理解‘壞賬’這個詞在英語和粵語里是一個意思?！彼攘艘豢谒?，動作緩慢而斯文，“下午五點前，我需要這筆兩千萬貸款的詳細抵押物清單。如果是一片長滿野草的荒山，我需要知道是誰簽的字?！?br>林寧轉過身，看著陳伯勤的眼睛。兩人的視線在狹小的空間里撞在一起，空氣里只有吊扇嗡嗡的聲響。
“林先生，你這是在查大家的底牌。有些事，還是等下周的董事會再說比較好。”
“那是下周的事?！绷謱幏畔滤?，語氣溫和卻不留余地，“今天下午，我只需要清單。或者，陳經理覺得，我的授權書在過了三點半之后就失效了？”
陳伯勤盯著林寧看了三秒，最終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合上的聲音并不重，卻帶著一種生硬的**。
林寧重新坐下。他翻開那本《**公司條例詳解》，從夾層里取出一張空白信紙。
他開始在紙上畫圖。
圓圈代表廖創興銀行。向外延伸的線條分別是：新界置業、黃埔船塢、還有那個他舅舅廖烈文名下的投資公司。他在每一個交叉點都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這種信息包裹在專業術語下的博弈，對他而言比華爾街的衍生品簡單得多。現在的**金融圈，像是一個剛學會抽煙的少年，急于模仿大人的狂熱，卻還沒準備好應對宿醉后的頭疼。
電話響起，是那個轉盤式的黑色電話，聲音刺耳。
林寧接起，沒有先開口。
“是我?！蹦沁吺撬趥惗氐呐f同事，聲音被電流干擾得有些發尖。
“講?！?br>“查到了。你要的名單里，九龍倉銀團貸款的次級擔保方，確實有廖創興的一份。份額雖然不大，但合同里有一個‘追索條款’，非常致命。如果主貸方違約，廖創興要承擔連帶責任?！?br>林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頻率很快?！爸髻J方是誰？”
“一家英資**的殼公司，但背后的實際控制人……”對方壓低了聲音，“和你剛才在電報里問的那家物流公司，用的是同一個注冊地址。”
林寧停下了動作。
筆尖在信紙上“關聯方公司”那個名字下劃出了一道極深的橫線。
舅舅。
“我明白了。電報銷毀。”
“你那邊真的沒問題？那是個**桶?！?br>“我在看引信?！绷謱帓鞌嗔穗娫?。
他靠回椅背，再次看著那張結構圖。三圈結構已經被他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連線。這不僅是一次銀行內部的權力交接，這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針對繼承人的“定點清除”。
他看了一眼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走廊里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顯得有些急促。不是陳伯勤那種穩健的步態，更沉重，也更雜亂。
林寧沒有起身。他把那本厚重的法律書壓在結構圖上，只露出一角空白。
他拿起萬寶龍鋼筆，擰開筆帽，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然后，他輕輕把筆橫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門鎖轉動。
“林先生，有些東西，陳經理給不了你，但我可以?！?br>一個略顯粗魯的男聲在門外響起，接著，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林寧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