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華春早
晨光漫過秦淮河的波心時，岸畔的垂楊還沾著未干的露。
太學考場的朱漆門閉得嚴實，階下己擠了百十個青衣儒生——有的捧著《禮記》卷冊念念有詞，指尖凍得發紅；有的蹲在墻根啃胡餅，餅屑掉在青衫上也顧不得拍；連賣棗糕的擔子都湊過來，竹匾上的熱氣裹著甜香，飄得滿街都是。
人群外傳來木屐叩擊青石板的聲音。
穿青衫的少年踩著晨光走來，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脊泛著淡青的光，劍穗用青絲線纏得整齊，末端墜著枚雙魚玉佩，是母親塞給他的。
他面如冠玉，眉峰斜飛入鬢，左手指節上凝著層薄繭，是常年握筆與劍柄磨出來的。
走到考場階下，他停住腳，抬頭望著門楣上“太學”兩個鎏金大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
“喲，這不是**之將軍家的大郎嗎？”
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
穿月白錦袍的少年擠過來，腰間掛著和田玉墜，玉墜上雕著只振翅的鶴——那是去年梁武帝賞給王司徒的壽禮，倒被這紈绔掛在身上招搖。
他叫王徽之，是瑯琊王氏的旁支子弟，平日里最愛拿寒門子弟尋開心。
陳初堯轉過身，目光掠過那只玉鶴，嘴角扯出點淺淡的笑：“王兄早。”
“早什么早？”
王徽之往前湊了湊，酒氣混著脂粉味撲過來——想來昨夜又在秦樓楚館宿醉，“太學考的是經義策論，你掛著把劍來，莫不是怕寫不出文章，要砍了考官？”
周圍的儒生竊笑起來。
有人小聲說“寒門子就是粗鄙”，有人盯著陳初堯的劍搖頭——在這些世家子弟眼里，劍是武夫的玩意兒，配不上太學的筆墨紙硯。
陳初堯卻不惱。
他伸手撫了撫劍鞘——那劍鞘是父親當年在渦陽戰場撿的，木頭上還留著刀痕。
他聲音清冽如晨露：“王兄說笑了。
先父教我，劍是武人骨，筆是文人魂。
今日來考明經，自然要帶著魂；若遇著不講理的，骨也能撐著腰桿站著。”
王徽之的臉漲得通紅。
他剛要發作，旁邊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之雖說是寒門，可去年率白袍軍解了渦陽之圍，梁武帝都親口夸“慶之有古將風”，王家雖大，也不愿平白得罪武將。
王徽之哼了一聲，甩袖鉆進人群，臨走前還瞪了陳初堯一眼：“你等著，等會寫不出文章，看你怎么丟你爹的臉！”
陳初堯望著他的背影，指尖輕輕叩了叩劍柄。
風掀起他的青衫衣角，吹得腰間的雙魚玉佩晃了晃——那是母親的陪嫁，說是外婆當年從建康城的玉器鋪里挑的，能保平安。
他想起那夜母親在燈下縫補他的青衫，針腳歪歪扭扭：“初堯，考不上也沒關系，家里還有你爹留的米糧……”他當時握著母親的手，說：“娘，我會考上的，我要讓你和爹，都能抬頭看建康的天。”
辰時三刻，朱漆門“吱呀”一聲開了。
監考的博士捧著銅盤站在門口，盤里放著筆墨紙硯，每樣都沾著晨露。
陳初堯隨著人流進去，指尖摩挲著袖中的桂花糖——糖紙是用舊書紙折的，還帶著《詩經》的墨香。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楊柳枝探進來，拂過他案頭的紙卷。
陽光透過柳葉灑下來，在紙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考題發下來時，周圍的儒生都吸了口氣。
明經題是“《禮記·王制》中‘五十不從力政’的釋義”，策論題卻尖刻——“論邊郡安守之策”。
陳初堯展開紙卷，筆尖蘸了墨。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些，吹得紙卷嘩嘩響。
他想起昨夜父親在書房里翻地圖，燭火映得他鬢角的白發發亮：“渦陽的鮮卑兵又犯境了，**派了三波援兵，都被擋在淮河對岸。
初堯，你若考策論，便寫寫邊郡的事——不是寫怎么打，是寫怎么守。”
他提起筆，墨汁落在紙上，暈開個濃黑的點。
窗外的楊柳枝晃了晃，像是在呼應他筆下的字。
他寫：“邊郡之患，不在兵多，而在民安；民安之要，不在筑城，而在得人。”
寫：“鮮卑騎兵善馳突，若驅邊民為兵，編戶為營，以農養戰，以戰護農，則城可守，民可安。”
寫：“渦陽之險，險在淮河；淮河之險，險在民心。
若能讓邊民有家可歸，有田可種，誰愿跟著鮮卑人燒殺搶掠？”
筆尖劃過紙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越寫越急，墨汁濺在指節的繭上，混著晨霧凝成小珠。
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置，照在他案頭的劍上——劍脊上的刀痕清晰可見，那是父親在渦陽之戰中擋下的鮮卑彎刀。
他想起父親說過：“打仗不是為了**，是為了讓更多人不用打仗。”
寫到末尾，他頓了頓，添上一句：“若能以文安之，何必以武犯之？”
放下筆時，辰時的陽光正好落在紙上。
“安邊策”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是要透過紙背，戳進建康城的風里。
窗外的垂楊又晃了晃，一片柳葉飄進來，落在他的卷冊上。
陳初堯望著那片柳葉，想起母親說的“秦淮河的柳葉，每片都藏著建康的故事”。
他輕輕把柳葉夾進卷冊，指尖碰到了腰間的雙魚玉佩——玉佩是暖的，像是母親的手。
監考的博士走過來，瞥見他的卷冊，腳步頓了頓。
陳初堯抬頭，對上博士的目光——那是太學的劉博士，當年曾教過父親讀書。
劉博士嘴角扯出點笑，微微點頭，像是在說“寫得好”。
陳初堯抿了抿唇，把卷冊推過去。
風掀起他的青衫衣角，吹得案頭的紙卷嘩嘩響。
他望著窗外的秦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只白鷺正掠過——那白鷺飛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么。
他突然想起父親昨夜說的話：“渦陽的烽火，該是要燒到建康來了。”
晨霧漸漸散了。
陽光裹著柳絲，落在他的臉上。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又摸了摸袖中的桂花糖，嘴角露出點淺淡的笑——不管烽火會不會燒來，他都要站著，像父親的劍，像母親的糖，像秦淮河的柳葉，扎進建康的土里，扎進邊郡的風里，扎進所有該扎的地方。
朱漆門外，賣胡餅的阿婆還在喊：“熱乎的胡餅喲——”風里飄來甜香。
陳初堯望著窗外的白鷺，輕輕說了句：“該來的，總會來的。”
本章完
太學考場的朱漆門閉得嚴實，階下己擠了百十個青衣儒生——有的捧著《禮記》卷冊念念有詞，指尖凍得發紅；有的蹲在墻根啃胡餅，餅屑掉在青衫上也顧不得拍；連賣棗糕的擔子都湊過來，竹匾上的熱氣裹著甜香，飄得滿街都是。
人群外傳來木屐叩擊青石板的聲音。
穿青衫的少年踩著晨光走來，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脊泛著淡青的光，劍穗用青絲線纏得整齊，末端墜著枚雙魚玉佩，是母親塞給他的。
他面如冠玉，眉峰斜飛入鬢，左手指節上凝著層薄繭，是常年握筆與劍柄磨出來的。
走到考場階下，他停住腳，抬頭望著門楣上“太學”兩個鎏金大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
“喲，這不是**之將軍家的大郎嗎？”
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
穿月白錦袍的少年擠過來，腰間掛著和田玉墜，玉墜上雕著只振翅的鶴——那是去年梁武帝賞給王司徒的壽禮，倒被這紈绔掛在身上招搖。
他叫王徽之，是瑯琊王氏的旁支子弟，平日里最愛拿寒門子弟尋開心。
陳初堯轉過身，目光掠過那只玉鶴，嘴角扯出點淺淡的笑：“王兄早。”
“早什么早？”
王徽之往前湊了湊，酒氣混著脂粉味撲過來——想來昨夜又在秦樓楚館宿醉，“太學考的是經義策論，你掛著把劍來，莫不是怕寫不出文章，要砍了考官？”
周圍的儒生竊笑起來。
有人小聲說“寒門子就是粗鄙”，有人盯著陳初堯的劍搖頭——在這些世家子弟眼里，劍是武夫的玩意兒，配不上太學的筆墨紙硯。
陳初堯卻不惱。
他伸手撫了撫劍鞘——那劍鞘是父親當年在渦陽戰場撿的，木頭上還留著刀痕。
他聲音清冽如晨露：“王兄說笑了。
先父教我，劍是武人骨，筆是文人魂。
今日來考明經，自然要帶著魂；若遇著不講理的，骨也能撐著腰桿站著。”
王徽之的臉漲得通紅。
他剛要發作，旁邊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之雖說是寒門，可去年率白袍軍解了渦陽之圍，梁武帝都親口夸“慶之有古將風”，王家雖大，也不愿平白得罪武將。
王徽之哼了一聲，甩袖鉆進人群，臨走前還瞪了陳初堯一眼：“你等著，等會寫不出文章，看你怎么丟你爹的臉！”
陳初堯望著他的背影，指尖輕輕叩了叩劍柄。
風掀起他的青衫衣角，吹得腰間的雙魚玉佩晃了晃——那是母親的陪嫁，說是外婆當年從建康城的玉器鋪里挑的，能保平安。
他想起那夜母親在燈下縫補他的青衫，針腳歪歪扭扭：“初堯，考不上也沒關系，家里還有你爹留的米糧……”他當時握著母親的手，說：“娘，我會考上的，我要讓你和爹，都能抬頭看建康的天。”
辰時三刻，朱漆門“吱呀”一聲開了。
監考的博士捧著銅盤站在門口，盤里放著筆墨紙硯，每樣都沾著晨露。
陳初堯隨著人流進去，指尖摩挲著袖中的桂花糖——糖紙是用舊書紙折的，還帶著《詩經》的墨香。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楊柳枝探進來，拂過他案頭的紙卷。
陽光透過柳葉灑下來，在紙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考題發下來時，周圍的儒生都吸了口氣。
明經題是“《禮記·王制》中‘五十不從力政’的釋義”，策論題卻尖刻——“論邊郡安守之策”。
陳初堯展開紙卷，筆尖蘸了墨。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些，吹得紙卷嘩嘩響。
他想起昨夜父親在書房里翻地圖，燭火映得他鬢角的白發發亮：“渦陽的鮮卑兵又犯境了，**派了三波援兵，都被擋在淮河對岸。
初堯，你若考策論，便寫寫邊郡的事——不是寫怎么打，是寫怎么守。”
他提起筆，墨汁落在紙上，暈開個濃黑的點。
窗外的楊柳枝晃了晃，像是在呼應他筆下的字。
他寫：“邊郡之患，不在兵多，而在民安；民安之要，不在筑城，而在得人。”
寫：“鮮卑騎兵善馳突，若驅邊民為兵，編戶為營，以農養戰，以戰護農，則城可守，民可安。”
寫：“渦陽之險，險在淮河；淮河之險，險在民心。
若能讓邊民有家可歸，有田可種，誰愿跟著鮮卑人燒殺搶掠？”
筆尖劃過紙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越寫越急，墨汁濺在指節的繭上，混著晨霧凝成小珠。
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置，照在他案頭的劍上——劍脊上的刀痕清晰可見，那是父親在渦陽之戰中擋下的鮮卑彎刀。
他想起父親說過：“打仗不是為了**，是為了讓更多人不用打仗。”
寫到末尾，他頓了頓，添上一句：“若能以文安之，何必以武犯之？”
放下筆時，辰時的陽光正好落在紙上。
“安邊策”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是要透過紙背，戳進建康城的風里。
窗外的垂楊又晃了晃，一片柳葉飄進來，落在他的卷冊上。
陳初堯望著那片柳葉，想起母親說的“秦淮河的柳葉，每片都藏著建康的故事”。
他輕輕把柳葉夾進卷冊，指尖碰到了腰間的雙魚玉佩——玉佩是暖的，像是母親的手。
監考的博士走過來，瞥見他的卷冊，腳步頓了頓。
陳初堯抬頭，對上博士的目光——那是太學的劉博士，當年曾教過父親讀書。
劉博士嘴角扯出點笑，微微點頭，像是在說“寫得好”。
陳初堯抿了抿唇，把卷冊推過去。
風掀起他的青衫衣角，吹得案頭的紙卷嘩嘩響。
他望著窗外的秦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只白鷺正掠過——那白鷺飛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么。
他突然想起父親昨夜說的話：“渦陽的烽火，該是要燒到建康來了。”
晨霧漸漸散了。
陽光裹著柳絲，落在他的臉上。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又摸了摸袖中的桂花糖，嘴角露出點淺淡的笑——不管烽火會不會燒來，他都要站著，像父親的劍，像母親的糖，像秦淮河的柳葉，扎進建康的土里，扎進邊郡的風里，扎進所有該扎的地方。
朱漆門外，賣胡餅的阿婆還在喊：“熱乎的胡餅喲——”風里飄來甜香。
陳初堯望著窗外的白鷺，輕輕說了句：“該來的，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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