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御蒼穹

晨霧從遠(yuǎn)山漫下，黛色山尖染成淺灰，竹林裹成綠影，風(fēng)過只剩悶響。

平野里，稻草垛露頂，麥茬掛冰晶，河水嗚咽藏霧中。

霧隱村靜得沒炊煙犬吠，茅草屋頂泛白，老槐樹枯枝垂露。

青石板路覆苔，裂紋藏霧。

村西破屋門開，一個(gè)個(gè)子稍矮的青澀少年走了出來。

他左手提了提竹簍，看了一眼竹簍里面的半簍草藥，熟練地將竹簍往后一甩背在身上，輕步往村外走，霧氣不斷吹過少年臉龐，在眉梢上凝結(jié)出些許晶瑩。

漸漸地，霧隱住了身影，只剩淺腳印漸淡。

少年背著半簍剛采的草藥，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路往村里走。

石板縫里鉆出的苔蘚沾著露水，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腳下一滑，把這簍能換兩個(gè)銅板的草藥灑了。

霧濃得化不開，眼前三五步外的景物就變得模糊，只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像個(gè)佝僂著背的老人，沉默地守著這個(gè)被霧困住的村子。

“葉帆！

你磨蹭啥呢？

再晚了藥廬的王伯該關(guān)門了！”

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從霧里鉆出來，緊接著，一個(gè)圓滾滾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是林**。

他手里攥著個(gè)啃了一半的紅薯，臉上沾著泥，看見葉帆就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急什么，王伯說了今天會等我。”

葉帆停下腳步，把背上的藥簍往上提了提。

簍子里的 “霧中草” 帶著淡淡的清香，這是霧隱村特有的草藥，只有在清晨的濃霧里采摘才有效，可也正因如此，采這種草的人少之又少 —— 誰也不想在能見度不足丈許的霧里瞎轉(zhuǎn)悠，萬一掉進(jìn)村后的深潭，連尸首都撈不回來。

可葉帆不怕。

或者說，他比村里其他人更能在霧里視物。

自打記事起，他就能在濃霧中看清十幾步外的東西，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霧里流動的細(xì)碎光點(diǎn)。

村里的老人說他是 “霧養(yǎng)的孩子”，天生帶著點(diǎn)邪氣，同齡的孩子也不愿意跟他玩，只有林**這個(gè)心大的，從穿開*褲起就跟在他**后面跑。

“等你？

我看是等你這簍破草藥吧。”

林**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葉帆的胳膊，“你說你也是，明明能在霧里走得那么穩(wěn)，為啥不跟村長說一聲，去當(dāng)村里的‘引路翁’？

那樣一天能賺五個(gè)銅板呢，比你采草藥強(qiáng)多了。”

葉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比同齡人的手更纖細(xì)，指尖帶著常年采草藥留下的薄繭，掌心還有一塊淡青色的胎記，像一滴水的形狀。

他搖了搖頭：“村長不會同意的。”

林**撇了撇嘴，也不說話了。

他們都知道，村長對葉帆的態(tài)度很微妙。

三年前，葉帆的爹娘去村后采 “霧中蓮” 時(shí)失蹤，村長帶著人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回了一只染血的布鞋。

從那以后，村長就總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葉帆，既不像對其他孤兒那樣憐惜，也不像對村里的青壯年那樣信任，倒像是在提防什么。

兩人并肩往村里走，霧里的光點(diǎn)在葉帆眼前輕輕浮動。

他試著伸出手，指尖掠過那些光點(diǎn)，只覺得一絲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沾了露水。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霧在跟他打招呼，可他跟別人說，別人只會覺得他在說胡話。

“對了，” 林**突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說，“昨天晚上我聽我爹說，村西頭的張嬸不見了。”

葉帆的腳步頓了一下：“不見了？

怎么不見的？”

“不知道，” 林**啃了口紅薯，含糊不清地說，“我爹說，張嬸昨天傍晚去河邊洗衣服，到天黑都沒回來。

村長己經(jīng)派人去找了，可你也知道，這霧這么大，找個(gè)人跟大海撈針?biāo)频摹！?br>
葉帆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己經(jīng)是半個(gè)月里失蹤的第二個(gè)人了。

上一個(gè)是村東頭的李伯，也是在霧里不見了蹤影，至今沒找到。

村里的人都在傳，說是 “霧鬼” 把人抓走了，說得有鼻子有眼，嚇得晚上沒人敢出門。

“別瞎傳，哪來的霧鬼。”

葉帆低聲說，可心里也犯嘀咕。

他在霧里走了這么多年，從沒見過什么霧鬼，可這接二連三的失蹤，實(shí)在蹊蹺。

說話間，兩人己經(jīng)走到了村中心的藥廬。

藥廬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王伯正坐在柜臺后，戴著老花鏡分揀草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葉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了？

今天的霧中草采得不少啊。”

葉帆把藥簍遞過去：“王伯，您看看夠不夠分量。”

王伯放下手里的活，拿起藥簍里的霧中草翻了翻。

這些霧中草葉片飽滿，帶著新鮮的露水，顯然是剛采的。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錯(cuò)，比上次的還好。

給，這是兩個(gè)銅板。”

葉帆接過銅板，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兩個(gè)銅板夠他買兩個(gè)白面饅頭，再給林**帶一個(gè) —— **家里條件也不好，經(jīng)常吃不飽飯。

“王伯，” 葉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您聽說張嬸失蹤的事了嗎？”

王伯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聽說了。

這霧隱村啊，怕是要出事。”

他抬起頭，看了葉帆一眼，眼神復(fù)雜，“你以后采草藥，別往村后走，那邊不安全。”

葉帆心里一緊：“村后怎么了？”

王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別問了，照我說的做就行。

快回去吧，天黑了霧更濃。”

葉帆還想再問，林**拉了拉他的胳膊：“走了走了，再晚了我娘該罵我了。”

兩人走出藥廬，霧比剛才更濃了。

油燈的光在霧里散開來，形成一團(tuán)模糊的光暈，很快就被濃霧吞噬。

葉帆回頭看了一眼藥廬，王伯剛才的眼神讓他心里很不安 —— 王伯在霧隱村住了幾十年，見多識廣，他說村后不安全，肯定有原因。

“你說王伯為啥不讓你往村后走？”

林**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問。

葉帆搖了搖頭：“不知道。

但我覺得，張嬸和李伯的失蹤，可能跟村后有關(guān)。”

“你可別瞎猜，” 林**打了個(gè)哆嗦，“村后那片霧更濃，還有個(gè)深潭，據(jù)說底下有怪物呢。”

葉帆沒說話，只是心里的疑團(tuán)越來越大。

他想起小時(shí)候，爹娘經(jīng)常帶他去村后玩，那時(shí)候的霧沒這么濃，也沒聽說過有人失蹤。

可自從爹娘失蹤后，村后的霧就一年比一年濃，還接二連三地出事，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兩人走到分岔路口，林**家在東邊，葉帆家在西邊。

“我回去了啊，明天早上還去采草藥不？”

林**問。

“去。”

葉帆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需要錢，不僅是為了吃飯，還想攢錢買一本基礎(chǔ)的修煉功法。

霧隱村雖然偏僻，但也有修士路過，他曾聽路過的修士說，只要能修煉出靈氣，就能離開這個(gè)被霧困住的村子，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行，那我明天早上在村口等你。”

林**揮了揮手，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濃霧里，圓滾滾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葉帆獨(dú)自往家走。

他家在村子最西邊，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屋頂上的茅草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墻面上裂著幾道細(xì)小的縫隙。

他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舊的木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gè)缺了口的碗。

他***銅板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床邊坐下。

掌心的淡青色胎記在昏暗中隱隱發(fā)亮，他盯著胎記看了一會兒，然后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霧里的那些光點(diǎn)。

很快，他就感覺到無數(shù)細(xì)碎的光點(diǎn)在周圍浮動，像螢火蟲一樣。

他試著用意念去觸碰那些光點(diǎn)，指尖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緊接著，一股微弱的暖流從指尖流進(jìn)身體，順著手臂往丹田的方向涌去。

這是他偶然發(fā)現(xiàn)的秘密。

只要在霧里，他就能吸收這些光點(diǎn)，讓身體里產(chǎn)生一股暖流。

可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運(yùn)用這股暖流 —— 他沒有修煉功法，只能像現(xiàn)在這樣，讓暖流在身體里漫無目的地流動。

就在這時(shí)，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葉帆猛地睜開眼睛，掌心的胎記瞬間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警惕地問：“誰？”

“是我，村長。”

門外傳來村長蒼老的聲音。

葉帆心里一愣，村長怎么會來找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村長站在門外，身上披著一件打了補(bǔ)丁的蓑衣，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有些陰沉。

他看了葉帆一眼，然后走進(jìn)屋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最后落在桌子上的兩個(gè)銅板上。

“今天采草藥賺的？”

村長問。

“嗯。”

葉帆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更加疑惑。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明天別去采草藥了。”

葉帆愣住了：“為什么？”

“村里要組織人去找張嬸，你也來幫忙。”

村長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葉帆心里一緊：“找張嬸？

去哪里找？”

村長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村后。”

葉帆的心跳突然加快。

王伯剛讓他別往村后走，村長就讓他去村后找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著村長的眼睛，試圖從那雙蒼老的眼睛里看出點(diǎn)什么，可村長的眼神很深沉，像霧一樣，讓人看不透。

“怎么？

你不愿意？”

村長問。

葉帆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

村長是村里的主事人，他讓誰做事，誰就得做。

而且，他也想知道，村后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我去。”

葉帆說。

村長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了屋子。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屋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葉帆站在原地，心里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明天去村后會遇到什么，但他有一種預(yù)感，明天的村后之行，可能會改變很多事情。

窗外的霧更濃了，隱約能聽見風(fēng)吹過老槐樹的聲音，像有人在低聲啜泣。

葉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掌心的淡青色胎記又開始隱隱發(fā)亮，仿佛在預(yù)示著什么。

隱約間，他有種感覺：從明天起，有些東西，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