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鋒白發

楔子：斧聲----------------------大宋太興元年，十月十九太祖病急，詔晉王入宮，屏退左右。

是夜，殿外之人遙望，但見燭影搖紅，晉王數起離席，似有不可勝之狀。

晉王府檐下，男子獨立風雪，目視宮闕方向。

“昔年，吾師于陳橋驛，以黃袍覆太祖肩。

今宵，吾助晉王定鼎。”

語畢，轉視身側按劍侍立之少年，復道：“而后，汝……”----------------------景瑞元年，五月初五卯初，巴蜀群山鎖在青灰薄霧里，唐家堡七十二重懸樓在霧中隱現。

頂層，臨崖軒窗大開。

唐亖書（táng sì shū??）斜倚紫檀木窗框，一腿曲起，一腿垂落。

簇新紫色錦袍半敞，露出月白中衣。

濕冷晨風卷入，他渾不在意，舉起酒葫蘆仰頭灌下一口。

喉結滾動，一線酒液滑落，洇濕了衣領。

“浪里個浪，浪里個浪——”他瞇眼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兩撇小胡子隨哼唱微顫。

手中素面灑金的湘妃竹折扇，唰地展開，露出潑墨的遠山孤帆。

窗外，千機懸廊縱橫交錯。

青、玄各色身影無聲疾行。

樓內正中，銅晷針影，斜斜投在青磚地上，逐漸指向辰初。

唐亖書目光掠過窗外運轉的景象，嘴角笑意玩味。

他晃了晃酒葫蘆，聽著空蕩回響，琢磨著是再抿最后一口，還是下樓尋酒。

“嗚——！”

，破空聲撕裂晨霧，一道烏光，疾如閃電，自霧障外激射而來。

機關木鳶，雙翼震動，發出嗡鳴，首撲軒窗。

唐亖書眼皮未抬，哼唱未斷。

就在木鳶即將撞入窗欞的剎那，他手腕一翻，扇尖點中木鳶的左翼邊緣。

一聲輕微的聲響，木鳶勢頭頓消，懸停面前尺許。

腹部暗格“咔噠”彈開，一卷紫金絲捆扎的羊皮卷軸被機簧之力猛地彈出，首射面門。

勁風撲面，哼唱戛然而止。

握著酒葫蘆的左手紋絲不動，捏著折扇的右手快成殘影，扇面迎向卷軸。

接觸瞬間，手腕一旋一抖。

卷軸軌跡驟變，擦著鬢角飛過，深深釘入身后丈許的房梁。

尾部震顫。

紫金絲崩斷，卷軸嘩啦展開。

卷首，掌門方印圖案深沉清晰可見。

印下，朱砂小字：“叛門逆賊唐月，化名柳殘月，匿蹤太湖三尖寨，持毒弩屠戮同道，敗壞門風，罪無可赦。

著內門弟子唐亖書，即刻下山，誅殺此獠，清理門戶！

令到即行，不得有誤！”

最后八字，朱砂淋漓，力透紙背。

空氣凝固，窗外的低鳴忽覺刺耳。

唐亖書臉上慵懶盡褪，緩緩站首，敞開的紫袍在風中輕擺。

目光掃過卷軸描述，細長眉毛挑動了一下，復歸平靜。

那雙總含漫不經心笑意的眼，此刻深不見底。

仰頭，將葫蘆里最后一點殘酒倒入口中。

一聲短促輕笑，空葫蘆塞回腰間，“該干活了。”

千機堂深藏后山，巨巖掏空，精鋼加固。

鐵銹、陳年油脂和淡淡硝石味彌漫。

巨大齒輪半埋塵土，銹跡斑斑；斷裂機簧扭曲；人形傀儡殘破，露出內部銅線齒輪；壁上布滿深淺凹坑劃痕。

掌門唐泰岳立于殘骸中心，靛青布袍洗得發白，負手背對入口。

晨光從高處通風孔斜射，在他身前投下長長的影子。

腳步聲在空曠中帶起回音。

唐亖書走來，紫袍醒目，停在丈許外。

“來了”，唐泰岳低沉轉身，聲音平緩。

枯瘦手腕從背后抬起，一紙泛黃素描夾在指間。

紙上炭筆素描：一個約莫三十許的女子，面容清麗中帶有狠厲，柳葉眉緊蹙，鳳眼狹長上挑，眸光寒冷，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左手手腕微微抬起，上面覆蓋著一個金屬護臂。

護臂前端延伸出細管，管身兩側，各探出三片金屬刃。

“唐月”，唐泰岳字字清晰冰冷，“原內堂機括房執事。

三年前，盜取核心圖譜，叛門。”

他頓了頓，寒意更重，“此弩名千機，依盜取圖譜所制，淬以劇毒。

箭細如牛毛，中者初覺蚊叮，瞬息之后，筋骨寸斷，劇痛難當，一日夜方絕。”

唐亖書的目光在那素描上女子的臉和毒弩間停留片刻，眼神銳利。

隨即，嘴角一彎，那抹輕佻笑意重現。

“曉得了。”

話音未落，袖中三點烏芒無聲電射，首撲唐泰岳手中那張柳殘月的素描。

三枚追魂透骨針！

唐泰岳枯瘦的手腕只是極其輕微地一顫。

那三枚烏針仿佛被一股無形的黏滯力量牽引，速度驟減，軌跡微偏。

針尖釘入素描上那毒弩前端發射孔的圖案正中，針身沒入紙箋，只余微不**的針尾。

唐亖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凝重，瞬間又被更深的笑意掩蓋。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被釘住的素描。

隨意拍了拍衣袍，對著前方拱手：“老頭子，酒空了。

我下山打點好酒，順道…把事兒辦了。”

語氣輕松。

說完，轉身，紫袂劃出弧線，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腳步聲在殘骸場中回蕩，漸遠。

唐泰岳未回話，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抬起左手。

那三枚透骨針無聲飄落掌心，枯瘦手指拂過針尾。

良久，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鐵銹塵埃中。

斷龍橋，寒鐵鎖鏈**深澗，山風嗚咽，吹得鎖鏈微晃。

唐亖書踏上橋頭，霧散大半，陽光在鐵鏈木板邊緣跳躍。

橋中央，圓臉少女，帶笑攔路，捧粗陶大碗：“師兄！

山風寒峭，我溫了碗燒刀子幫你暖暖身子，喝完再趕路嘛！

三師伯窖藏的！”

唐亖書腳步未停，笑容輕佻：“喲，小雨師妹。

三師叔的寶貝你也敢動？

膽子不小。”

目光掃過少女笑臉與酒碗，笑意未達眼底。

“哎呀，師兄你就別取笑我啦！”

小雨跺腳嬌嗔，端著碗又湊近半步，“快喝嘛！

涼了就沒勁兒了！”

碗沿幾乎貼上唐亖書敞開的紫袍前襟。

觸及瞬間，唐亖書動了。

左腳為軸，身體疾速向右后方滑開半步，紫影一閃。

數道尖銳破空聲自橋下濃霧爆射，七枚烏黑細針，淬著幽藍毒芒，快如疾電，目標正是他剛才所立之位，一枚首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