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誰？

雨水模糊了整個世界。

顏初瞇起眼睛，雨刷器徒勞地在車窗前左右擺動。

只勉強刮開一小片清晰區域，旋即又被傾盆大雨覆蓋。

蜿蜒的山路在夜色中像一條濕滑的黑蛇，車燈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路，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就不該在這種天氣開車上山。

但那份即將簽署的合同太重要了，關系到她能否徹底擺脫過去，在一個新的城市站穩腳跟。

想到這里，顏初握緊了方向盤，稍稍加重了油門。

突然，刺目的遠光燈從前方彎道后首射而來，像一柄利劍刺穿雨幕，瞬間吞噬了她的視野。

顏初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同時急踩剎車。

失控的感覺襲來。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失去抓地力，車子像一片落葉般旋轉、滑行。

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轉，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玻璃碎裂聲撞擊著她的耳膜。

最后是沉重的撞擊感，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劇痛從頭部蔓延開來，黑暗如同潮水，迅速淹沒了她的意識。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車窗外滂沱的、無盡的雨。

……不知道過了多久。

混沌的意識在疼痛中浮沉。

一絲冰冷觸上她的額頭，帶來奇異的慰藉和清醒。

顏初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男人的臉，離得很近，背對著車外昏暗的光線，輪廓深邃得有些不真實。

他的眼眸極黑，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眼神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濃烈到令人心悸的情緒。

擔憂？

狂喜？

恐懼？

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

雨水順著他利落的黑發滴落，劃過棱角分明的下頜線，落在她的臉頰上，冰涼一片。

“別怕?！?br>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強制壓下的顫抖。

“沒事了?！?br>
他動作卻迅捷而專業，檢查著她的傷勢，同時用一把雨傘艱難地遮住從破碎車窗飄進來的大雨。

“疼…”顏初試圖說話，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全身的疼痛都在叫囂著，尤其是頭部，仿佛要裂開。

“我知道，忍一忍?！?br>
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避開她額角的傷口，語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救護車馬上就到，我會陪著你?！?br>
他的存在感太強，那雙眼睛仿佛有魔力，將她釘在原地，連疼痛似乎都短暫地遠離了。

顏初看著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古怪的依賴和難以言喻的恐懼？

可她明明不認識他。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男人微微側頭聽了聽，又轉回來深深地看著顏初，那目光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徹底烙進靈魂深處。

他薄唇微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仿佛一句詛咒，又似一句承諾：“這一次，我不會再弄丟你了?！?br>
顏初怔住。

這句話……什么意思？

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她無力思考，重新陷入黑暗。

徹底失去意識前，只感覺一只冰冷的手極其輕柔地握住了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再次醒來，是在一片純白的病房里。

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頭依然昏沉疼痛，像塞了一團沉重的棉花。

顏初試圖移動手指，卻發現渾身無力。

“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她轉過頭，看到昨晚那個男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西褲，卻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矜貴而疏離。

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示出一夜未眠的疲憊。

此刻的他，比起雨夜中的瘋狂專注，多了幾分沉穩和內斂。

但看向她的眼神，依舊帶著那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灼熱。

“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嗎？”

他傾身過來，動作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巴，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顏初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男人動作一頓，眼神微暗，但很快又恢復成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柔。

“醫生說你腦震蕩，需要好好休息?！?br>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神色，語氣更加舒緩，“還記得發生了什么嗎？

或者……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是誰？

顏初茫然地看向他，然后試圖在空白的腦海里搜尋任何關于“我”的信息。

空白。

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

她的名字、她的過去、她為什么會出現在那條山路上……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些模糊的、無法捕捉的碎片，以及一種深埋心底的、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和緊迫感。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呼吸急促起來，掙扎著想坐起來。

“我…我不記得了…”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抖。

“我是誰？

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男人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溫和卻堅定，阻止她傷到自己。

他的臉上適時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心疼。

“別急，慢慢想，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他低聲安撫，遞過一杯溫水，耐心地喂她喝下幾口。

“醫生說了，這只是暫時的，可能是因為頭部受到撞擊導致的失憶，會恢復的?！?br>
他的話語像是有魔力，稍稍撫平了她的慌亂。

“那你…”顏初無助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卻又在危難時救下她的男人。

“你是誰？

你認識我嗎？”

男人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掠過她蒼白脆弱的臉，掠過她充滿依賴和迷茫的眼睛，最終深深地望進她眼底最深處。

那片刻的沉默里，仿佛有無數洶涌的暗流在涌動。

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叫厲司寒?！?br>
“是你的未婚夫?！?br>
未婚夫？

顏初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叫厲司寒的男人。

英俊、矜貴、氣場強大，看著她的眼神溫柔而專注。

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似乎在質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在她全然空白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存在，唯一能給她答案和依靠的人。

“未…婚夫？”

她遲疑地重復著這個詞，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感。

“嗯?！?br>
厲司寒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夠令人安心的笑意。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的溫度若即若離。

“我們很相愛。

昨天你急著趕回來見我，才會不小心出了意外?！?br>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顏初怔怔地聽著，心底的疑慮在那雙深邃眼眸的注視下，一點點融化。

或許真的是這樣？

除了他，她還能相信誰呢？

厲司寒看著她眼中逐漸褪去的防備和升起的依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償所愿的暗芒。

他俯身，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淡淡的雪松冷香，奇異地驅散了她心底的不安。

可就在顏初下意識想要汲取這份溫暖時，卻感覺到，厲司寒環抱著她的手臂，收得異常緊。

緊得幾乎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溫柔繾綣，卻又無端地令人脊背發涼。

“忘了也沒關系，初初。”

“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

“從此以后，你的世界，只有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