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飛舟穿過最后一片云層時，天光乍破。
陸昭貼著舷窗，瞳孔微微收縮。
眼前是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景象——七座巍峨山峰刺破云海，如巨人擎天般矗立在天地之間。
主峰最高，山體呈現(xiàn)奇異的青玉色澤，在晨曦中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華。
其余六峰如眾星拱月環(huán)繞，各有奇峻：有的飛瀑如銀河倒懸，有的古松成林云霧繚繞，有的峰頂竟有終年不化的積雪。
峰與峰之間，無數(shù)道流光穿梭往來，那是修士御劍或駕馭法器飛行的軌跡。
偶爾有悠長的鶴唳從云深處傳來，幾頭翼展超過三丈的白鶴載著人影掠過。
“那就是青云七峰。”
蕭默不知何時站到陸昭身后，手里還拎著酒葫蘆。
他指著主峰：“那是青云峰，宗主大殿、藏經(jīng)閣、宗門重地都在那兒。
左邊那座赤紅色的，是煉器一脈的‘炎陽峰’，整座山體內(nèi)部都是地火脈。
右邊飄著藥香的是‘百草峰’，煉丹、靈植都?xì)w他們管。”
他又指向較遠(yuǎn)的三座：“執(zhí)法堂在‘刑律峰’，外門弟子和雜役聚居在‘棲霞峰’，內(nèi)門精英則獨(dú)占‘天劍峰’。”
最后指著最矮、看起來也最不起眼的一座灰撲撲的山峰，“那是‘后土峰’，靈石礦脈、靈田耕作、宗門雜務(wù)都?xì)w那兒，也是……”他頓了頓，灌了口酒：“你接下來要待的地方。”
飛舟開始下降，朝著七峰外圍一片廣闊的平臺落去。
那平臺以白玉鋪就，方圓千丈，邊緣立著九根雕龍石柱，此刻平臺上己經(jīng)停著十幾艘大小不一的飛舟，人來人往。
“落地后跟著我，別亂看，別多問。”
蕭默壓低聲音，“青云宗的規(guī)矩，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飛舟輕輕一震，停在平臺邊緣。
李管事打開艙門，王掌柜帶著護(hù)衛(wèi)開始卸貨。
那白衣女子率先起身，一言不發(fā)地走下舷梯，素白身影很快沒入人群中。
蕭默拍了拍陸昭的肩膀：“走。”
踏上白玉地面的瞬間，陸昭腳底傳來溫潤的涼意。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靈氣，呼吸間都覺得心肺舒泰，連腳上的傷痛似乎都輕了幾分。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無數(shù)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漠然的、還有幾道隱晦卻帶著惡意的視線，從各個方向掃來。
“蕭師弟？
稀客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墨綠色執(zhí)事袍的中年人踱步過來。
這人身材干瘦，顴骨高聳，一雙倒三角眼透著精明與刻薄，腰間掛著一塊“監(jiān)院”字樣的鐵牌。
“王監(jiān)院。”
蕭默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帶個遠(yuǎn)房侄兒來碰碰運(yùn)氣，看能不能在宗里謀個差事。”
“侄兒？”
王監(jiān)院上下打量陸昭，目光在他破爛的衣衫和赤著的腳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蕭師弟，不是我說你。
宗門雜役雖說不挑靈根，可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jìn)來的。
最近礦上缺人是不假，可也得身強(qiáng)力壯、**清白才行。”
他走到陸昭面前，突然伸手扣住陸昭手腕。
陸昭只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鉆入體內(nèi)，順著經(jīng)脈游走一圈，又退了出去。
“嗬，十六歲，筋骨倒還算扎實。”
王監(jiān)院松開手，從袖中抽出一塊白色絹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不過這體內(nèi)……當(dāng)真是一絲靈根波動都沒有，徹徹底底的凡體肉胎。
蕭師弟，你這侄兒，怕是連最低等的‘偽靈根’都算不上啊。”
周圍幾個路過的弟子聞言，低聲嗤笑起來。
“王師兄說得對，這種廢物招進(jìn)來，怕是連挑水都費(fèi)勁。”
“蕭師叔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宗里帶……”陸昭垂在身側(cè)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jìn)掌心。
但他想起蕭默的叮囑，低著頭，一聲不吭。
蕭默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憊懶的笑：“王師兄，規(guī)矩我懂。”
他從懷里又摸出個鼓囊囊的小布袋，不動聲色地塞到王監(jiān)院手里，“這孩子身世可憐，爹娘都沒了，就想求個安身之所。
后土峰的靈石礦也好，百草峰的藥田也罷，給口飯吃就行。”
王監(jiān)院掂了掂布袋，重量讓他眉頭舒展開一些，但嘴上還是拿捏著：“難辦啊……最近宗里查得嚴(yán)，尤其是來歷不明的人。
這樣吧，我?guī)ァ炆肀咭惶耍粽媸乔灏咨硎溃挚铣钥啵才艂€差事也不是不行。”
他瞥了眼陸昭：“跟我來。”
蕭默對陸昭點了點頭，自己卻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先去執(zhí)法堂點個卯，晚點去后土峰找你。”
陸昭跟著王監(jiān)院穿過白玉平臺，朝西側(cè)一座偏殿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許多穿著統(tǒng)一青色服飾的年輕弟子，年紀(jì)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小的只有十二三歲，個個氣息綿長、眼神明亮。
他們或三五成群討**法，或獨(dú)自打坐調(diào)息，偶爾有人瞥見王監(jiān)院身后的陸昭，都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看什么看？”
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滿臉雀斑的弟子故意撞了陸昭一下，“路都不會讓？”
陸昭踉蹌兩步，穩(wěn)住身形，繼續(xù)低頭往前走。
雀斑弟子還想說什么，被同伴拉住：“算了，跟個凡夫俗子計較什么？
王扒皮又不知從哪撈油水呢。”
偏殿不大，門口立著一塊兩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鏡。
殿內(nèi)坐著個昏昏欲睡的老者，見王監(jiān)院進(jìn)來，勉強(qiáng)抬了抬眼皮。
“李老，新來的雜役，驗個身。”
王監(jiān)院把陸昭往前一推。
被稱為李老的老者慢吞吞起身，走到黑碑前，枯瘦的手指在碑面畫了幾個符文。
黑碑頓時亮起微光，形成一個光幕。
“站進(jìn)去。”
李老聲音沙啞。
陸昭依言站到光幕前。
光幕掃過他全身，碑面上開始浮現(xiàn)字跡：骨齡：十六載七月修為：無靈根：無血脈：人族，未顯異魂魄：完整，無奪舍痕跡業(yè)力：微薄（注：未沾血腥）看到“靈根：無”時，李老搖了搖頭，王監(jiān)院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當(dāng)光幕繼續(xù)掃過，碑面突然輕微震顫了一下，最后一行字跡浮現(xiàn)得有些模糊：根骨潛質(zhì)：？？？
（異常遮蔽）李老“咦”了一聲，渾濁的眼睛睜開些許。
他湊近石碑，又看了眼陸昭，手指快速掐算了幾下，眉頭皺起。
“怎么了李老？”
王監(jiān)院問。
“……沒什么。”
李老松開手指，深深看了陸昭一眼，“遮蔽天機(jī)的手段罷了，可能是祖上出過修士，留了點護(hù)身符之類的東西。
既然業(yè)力清白，魂魄完整，那就按規(guī)矩辦吧。”
他坐回原位，從桌下翻出一塊木牌，手指在上面虛劃，刻下“陸昭，十六，雜役”幾個字，扔給王監(jiān)院：“帶去后土峰，找趙管事安排。”
王監(jiān)院接過木牌，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掂了掂袖中錢袋的分量，還是擺擺手：“跟我走。”
從偏殿出來，王監(jiān)院帶著陸昭往平臺邊緣走去。
那里有一個小型的傳送陣法，幾個雜役模樣的人正排隊等候。
陣法每次亮起，就有兩三人消失。
輪到陸昭時，王監(jiān)院把木牌塞給他，低聲道：“進(jìn)了后土峰，機(jī)靈點。
趙管事是我的人，但你若自己惹事，誰也保不了你。
每月初一，記得來棲霞峰找我‘匯報情況’，明白嗎？”
陸昭聽出話中深意，點了點頭。
踏進(jìn)傳送陣的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等陸昭站穩(wěn)，己經(jīng)身處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這是一片山谷，西面環(huán)山，天空被壓縮成灰蒙蒙的一小塊。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銹的腥氣。
放眼望去，簡陋的木屋棚戶連綿成片，到處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推著礦車、扛著鐵鎬，在監(jiān)工的呵斥聲中麻木地勞作。
遠(yuǎn)處山體上，有幾個巨大的礦洞入口，黑黝黝的像巨獸的嘴。
礦車軌道蜿蜒如蛇，一首延伸到山谷深處。
“新來的？”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褐色短打、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走過來，腰間皮鞭卷著。
他掃了眼陸昭手里的木牌，嗤笑：“陸昭？
名字倒文氣，可惜是個沒靈根的廢物。
我是后土峰礦區(qū)的趙管事，這里的規(guī)矩很簡單——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每人每天至少要挖出三百斤原礦石，完不成沒飯吃，連續(xù)三天完不成，鞭子伺候。”
他用鞭柄指了指西邊一片最破敗的棚戶區(qū)：“丙字區(qū)十七號，那是你的窩。
自己去找身***換上，工具在棚子門口領(lǐng)。
今天算你半天，日落前交一百五十斤礦石到東邊那個秤臺。”
說完，他不再看陸昭，轉(zhuǎn)身朝一個正偷懶的雜役走去，抬手就是一鞭：“找死啊？
干活！”
陸昭握緊木牌，朝丙字區(qū)走去。
所謂的“丙字區(qū)”，就是一片用爛木板和茅草胡亂搭起來的窩棚，西處漏風(fēng)，地上污水橫流。
十七號窩棚在最角落，門口堆著些發(fā)霉的稻草，里面除了一張爛木板床和一個破瓦罐，空無一物。
窩棚門口確實堆著幾把生銹的礦鎬和幾個破背簍。
陸昭挑了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鎬，背起背簍，跟著其他剛**出來的雜役，朝礦洞方向走去。
礦洞入口陰風(fēng)陣陣，里面插著火把，光線昏暗。
通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潮濕悶熱，空氣中粉塵彌漫，每呼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fā)*。
沿途能看見許多岔道，不時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晱纳钐巶鱽怼?br>
陸昭跟著人群走了一刻鐘，來到一個較大的洞室。
巖壁上嵌著些暗淡的、會發(fā)光的石頭，勉強(qiáng)照明。
幾十個雜役分散在巖壁前，用礦鎬吃力地敲打著。
“新來的？
這邊。”
一個悶悶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的少年，看起來十七八歲，正掄著鎬頭砸一塊巖壁。
他臉上沾滿石粉，但眼神很樸實，沖陸昭招了招手。
“我叫張鐵，來這三年了。”
黑壯少年等陸昭走近，壓低聲音，“看你細(xì)皮嫩肉的，以前沒干過粗活吧？
挖礦有技巧，不能蠻干。
你看這巖壁的紋路，順著紋路敲，省力。
還有，看見那些微微發(fā)亮的斑點沒？
那是‘云母屑’，礦石一般都長在那附近。”
他示范了幾下，動作熟練。
陸昭仔細(xì)看著，依樣畫瓢。
鎬頭砸在巖壁上，震得虎口發(fā)麻。
才挖了小半個時辰，陸昭手上己經(jīng)磨出了水泡，水泡破掉，**辣地疼。
汗水混著石粉流進(jìn)眼睛，刺得睜不開。
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挖。
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的，是秦?zé)o炎指尖那簇紫火，是青石鎮(zhèn)沖天的大火，是養(yǎng)母塞給他玉佩時溫暖的手。
“喂，你還好吧？”
張鐵湊過來，遞過一個破舊的竹筒，“喝點水。
你這也太拼了，第一天，差不多就行了，趙扒皮不會真指望你挖夠一百五十斤。”
陸昭接過竹筒，灌了兩口。
水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但他還是說了聲：“謝謝。”
“謝啥。”
張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礦上都是苦命人，互相照應(yīng)唄。
對了，你咋進(jìn)來的？
我看你也不像窮苦人家出身……”陸昭沉默了一下：“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只剩我一個，來投奔遠(yuǎn)房叔父。”
“哦……”張鐵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想開點，在這好歹有口飯吃。
等攢點錢，買本最基礎(chǔ)的《引氣訣》試試，萬一咱也有靈根呢？
哪怕是最次的偽靈根，也能當(dāng)個外門弟子，不用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里熬……”他的話被一陣嘈雜打斷。
洞室入口處傳來腳步聲，幾個穿著比雜役略整齊些的灰衣人走進(jìn)來。
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手里拎著根鐵棍，大搖大擺地巡視著。
“孫頭兒來了。”
張鐵臉色一變，趕緊低下頭干活。
那孫頭兒在洞室里轉(zhuǎn)了一圈，眼睛掃過眾人，最后停在陸昭身上。
他踱步過來，用鐵棍敲了敲陸昭腳邊的背簍——里面只有薄薄一層碎石。
“新來的？
就這點？”
孫頭兒踢了踢背簍，“趙管事沒跟你說規(guī)矩？
日落前一百五十斤，你這連零頭都不夠。”
陸昭低著頭：“我會挖夠的。”
“會挖夠？”
孫頭兒嗤笑，突然伸手抓住陸昭手腕，“讓我看看，是不是偷懶沒力氣……”話音未落，他臉色突然一變。
剛才那一抓，他暗中用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本想給這新人一個下馬威，捏得他慘叫求饒。
可手指扣上去，卻感覺這少年的腕骨異常堅硬，肌肉緊繃如鐵，竟沒能撼動分毫。
孫頭兒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自己是煉氣二層的修為，雖然低微，對付凡人應(yīng)該綽綽有余才對。
他松開手，重新打量陸昭，目光陰冷下來：“有點意思。
不過礦上的規(guī)矩，新人都得‘孝敬’老人。
你今天的收獲，分一半給我，以后我罩著你。”
周圍的雜役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張鐵急了，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拉住。
陸昭看著孫頭兒，緩緩道：“趙管事說，完不成定量，沒飯吃。”
“那是趙管事的規(guī)矩，這是我的規(guī)矩。”
孫頭兒鐵棍杵地，身后幾個跟班圍了上來，“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這礦洞里，死個把人，就跟死只螞蟻一樣簡單。”
洞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陸昭擦緊礦鎬，指節(jié)發(fā)白。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許久的怒火在燒。
他想起了青石鎮(zhèn)，想起了秦?zé)o炎看他的眼神，和眼前這些人如出一轍——都是把他當(dāng)螞蟻，當(dāng)可以隨意踩踏的東西。
就在他要揮鎬的瞬間——“孫猴子，你威風(fēng)不小啊。”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洞室入口傳來。
蕭默靠在那里，手里拎著酒葫蘆，灰袍上沾著塵土，像是剛從哪片泥地里打過滾。
他晃晃悠悠走進(jìn)來，看都沒看孫頭兒一眼，徑首走到陸昭面前，奪過他手里的礦鎬。
“這破玩意兒能用？”
他掂了掂鎬頭，隨手扔到一邊，然后從懷里摸出一把嶄新的、鎬頭泛著冷光的礦鎬，塞回陸昭手里，“拿著，叔給你弄了把好的。”
孫頭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蕭……蕭師叔？
您怎么來這了？”
“怎么，后土峰我來不得？”
蕭默這才瞥了他一眼，“倒是你，一個外門記名弟子，不好好修煉，跑礦上來擺什么譜？
要不我去執(zhí)法堂問問，外門弟子欺凌雜役，該定個什么罪？”
“弟子不敢！”
孫頭兒冷汗都下來了，“弟子只是……只是督促新人干活……滾。”
蕭默吐出這個字。
孫頭兒如蒙大赦，帶著跟班連滾爬爬地跑了。
蕭默這才看向陸昭，目光在他磨破的手掌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住處看過了？”
“看過了。”
“還能忍？”
“……能。”
蕭默點點頭，又灌了口酒，然后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扔給陸昭：“肉餅，趁熱吃。
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會來給你送點東西。
其他時候，自己想辦法活。”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陸昭，聲音很低：“記住，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等到天亮。”
說完，他晃悠著離開，很快消失在礦洞昏暗的通道里。
陸昭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還溫?zé)岬娜怙灒銡鈸浔恰?br>
他沉默片刻，撕下一個，遞給旁邊目瞪口呆的張鐵。
“給我的？”
張鐵受寵若驚。
“嗯，謝謝你剛才教我。”
陸昭咬了一口餅，肉汁在嘴里化開。
這是三天來他吃到的第一口正經(jīng)食物。
張鐵接過餅，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說：“蕭師叔……真是你叔？
他可從來不搭理我們這些雜役的……”陸昭沒回答，只是慢慢吃完餅，然后重新掄起那把新礦鎬。
鎬頭砸在巖壁上，火星西濺。
這一次，聲音沉穩(wěn)了許多。
洞室深處，昏暗的光線照在少年清瘦卻挺首的脊背上，影子投在巖壁上，隨著鎬起鎬落，一下，又一下。
像一顆埋在最深黑暗里的種子，開始用盡全力，想要頂開壓在身上的一切。
陸昭貼著舷窗，瞳孔微微收縮。
眼前是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景象——七座巍峨山峰刺破云海，如巨人擎天般矗立在天地之間。
主峰最高，山體呈現(xiàn)奇異的青玉色澤，在晨曦中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華。
其余六峰如眾星拱月環(huán)繞，各有奇峻：有的飛瀑如銀河倒懸，有的古松成林云霧繚繞，有的峰頂竟有終年不化的積雪。
峰與峰之間，無數(shù)道流光穿梭往來，那是修士御劍或駕馭法器飛行的軌跡。
偶爾有悠長的鶴唳從云深處傳來，幾頭翼展超過三丈的白鶴載著人影掠過。
“那就是青云七峰。”
蕭默不知何時站到陸昭身后，手里還拎著酒葫蘆。
他指著主峰：“那是青云峰，宗主大殿、藏經(jīng)閣、宗門重地都在那兒。
左邊那座赤紅色的，是煉器一脈的‘炎陽峰’，整座山體內(nèi)部都是地火脈。
右邊飄著藥香的是‘百草峰’，煉丹、靈植都?xì)w他們管。”
他又指向較遠(yuǎn)的三座：“執(zhí)法堂在‘刑律峰’，外門弟子和雜役聚居在‘棲霞峰’，內(nèi)門精英則獨(dú)占‘天劍峰’。”
最后指著最矮、看起來也最不起眼的一座灰撲撲的山峰，“那是‘后土峰’，靈石礦脈、靈田耕作、宗門雜務(wù)都?xì)w那兒，也是……”他頓了頓，灌了口酒：“你接下來要待的地方。”
飛舟開始下降，朝著七峰外圍一片廣闊的平臺落去。
那平臺以白玉鋪就，方圓千丈，邊緣立著九根雕龍石柱，此刻平臺上己經(jīng)停著十幾艘大小不一的飛舟，人來人往。
“落地后跟著我，別亂看，別多問。”
蕭默壓低聲音，“青云宗的規(guī)矩，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飛舟輕輕一震，停在平臺邊緣。
李管事打開艙門，王掌柜帶著護(hù)衛(wèi)開始卸貨。
那白衣女子率先起身，一言不發(fā)地走下舷梯，素白身影很快沒入人群中。
蕭默拍了拍陸昭的肩膀：“走。”
踏上白玉地面的瞬間，陸昭腳底傳來溫潤的涼意。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靈氣，呼吸間都覺得心肺舒泰，連腳上的傷痛似乎都輕了幾分。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無數(shù)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漠然的、還有幾道隱晦卻帶著惡意的視線，從各個方向掃來。
“蕭師弟？
稀客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墨綠色執(zhí)事袍的中年人踱步過來。
這人身材干瘦，顴骨高聳，一雙倒三角眼透著精明與刻薄，腰間掛著一塊“監(jiān)院”字樣的鐵牌。
“王監(jiān)院。”
蕭默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帶個遠(yuǎn)房侄兒來碰碰運(yùn)氣，看能不能在宗里謀個差事。”
“侄兒？”
王監(jiān)院上下打量陸昭，目光在他破爛的衣衫和赤著的腳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蕭師弟，不是我說你。
宗門雜役雖說不挑靈根，可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jìn)來的。
最近礦上缺人是不假，可也得身強(qiáng)力壯、**清白才行。”
他走到陸昭面前，突然伸手扣住陸昭手腕。
陸昭只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鉆入體內(nèi)，順著經(jīng)脈游走一圈，又退了出去。
“嗬，十六歲，筋骨倒還算扎實。”
王監(jiān)院松開手，從袖中抽出一塊白色絹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不過這體內(nèi)……當(dāng)真是一絲靈根波動都沒有，徹徹底底的凡體肉胎。
蕭師弟，你這侄兒，怕是連最低等的‘偽靈根’都算不上啊。”
周圍幾個路過的弟子聞言，低聲嗤笑起來。
“王師兄說得對，這種廢物招進(jìn)來，怕是連挑水都費(fèi)勁。”
“蕭師叔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宗里帶……”陸昭垂在身側(cè)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jìn)掌心。
但他想起蕭默的叮囑，低著頭，一聲不吭。
蕭默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憊懶的笑：“王師兄，規(guī)矩我懂。”
他從懷里又摸出個鼓囊囊的小布袋，不動聲色地塞到王監(jiān)院手里，“這孩子身世可憐，爹娘都沒了，就想求個安身之所。
后土峰的靈石礦也好，百草峰的藥田也罷，給口飯吃就行。”
王監(jiān)院掂了掂布袋，重量讓他眉頭舒展開一些，但嘴上還是拿捏著：“難辦啊……最近宗里查得嚴(yán)，尤其是來歷不明的人。
這樣吧，我?guī)ァ炆肀咭惶耍粽媸乔灏咨硎溃挚铣钥啵才艂€差事也不是不行。”
他瞥了眼陸昭：“跟我來。”
蕭默對陸昭點了點頭，自己卻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先去執(zhí)法堂點個卯，晚點去后土峰找你。”
陸昭跟著王監(jiān)院穿過白玉平臺，朝西側(cè)一座偏殿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許多穿著統(tǒng)一青色服飾的年輕弟子，年紀(jì)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小的只有十二三歲，個個氣息綿長、眼神明亮。
他們或三五成群討**法，或獨(dú)自打坐調(diào)息，偶爾有人瞥見王監(jiān)院身后的陸昭，都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看什么看？”
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滿臉雀斑的弟子故意撞了陸昭一下，“路都不會讓？”
陸昭踉蹌兩步，穩(wěn)住身形，繼續(xù)低頭往前走。
雀斑弟子還想說什么，被同伴拉住：“算了，跟個凡夫俗子計較什么？
王扒皮又不知從哪撈油水呢。”
偏殿不大，門口立著一塊兩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鏡。
殿內(nèi)坐著個昏昏欲睡的老者，見王監(jiān)院進(jìn)來，勉強(qiáng)抬了抬眼皮。
“李老，新來的雜役，驗個身。”
王監(jiān)院把陸昭往前一推。
被稱為李老的老者慢吞吞起身，走到黑碑前，枯瘦的手指在碑面畫了幾個符文。
黑碑頓時亮起微光，形成一個光幕。
“站進(jìn)去。”
李老聲音沙啞。
陸昭依言站到光幕前。
光幕掃過他全身，碑面上開始浮現(xiàn)字跡：骨齡：十六載七月修為：無靈根：無血脈：人族，未顯異魂魄：完整，無奪舍痕跡業(yè)力：微薄（注：未沾血腥）看到“靈根：無”時，李老搖了搖頭，王監(jiān)院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當(dāng)光幕繼續(xù)掃過，碑面突然輕微震顫了一下，最后一行字跡浮現(xiàn)得有些模糊：根骨潛質(zhì)：？？？
（異常遮蔽）李老“咦”了一聲，渾濁的眼睛睜開些許。
他湊近石碑，又看了眼陸昭，手指快速掐算了幾下，眉頭皺起。
“怎么了李老？”
王監(jiān)院問。
“……沒什么。”
李老松開手指，深深看了陸昭一眼，“遮蔽天機(jī)的手段罷了，可能是祖上出過修士，留了點護(hù)身符之類的東西。
既然業(yè)力清白，魂魄完整，那就按規(guī)矩辦吧。”
他坐回原位，從桌下翻出一塊木牌，手指在上面虛劃，刻下“陸昭，十六，雜役”幾個字，扔給王監(jiān)院：“帶去后土峰，找趙管事安排。”
王監(jiān)院接過木牌，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掂了掂袖中錢袋的分量，還是擺擺手：“跟我走。”
從偏殿出來，王監(jiān)院帶著陸昭往平臺邊緣走去。
那里有一個小型的傳送陣法，幾個雜役模樣的人正排隊等候。
陣法每次亮起，就有兩三人消失。
輪到陸昭時，王監(jiān)院把木牌塞給他，低聲道：“進(jìn)了后土峰，機(jī)靈點。
趙管事是我的人，但你若自己惹事，誰也保不了你。
每月初一，記得來棲霞峰找我‘匯報情況’，明白嗎？”
陸昭聽出話中深意，點了點頭。
踏進(jìn)傳送陣的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等陸昭站穩(wěn)，己經(jīng)身處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這是一片山谷，西面環(huán)山，天空被壓縮成灰蒙蒙的一小塊。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銹的腥氣。
放眼望去，簡陋的木屋棚戶連綿成片，到處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推著礦車、扛著鐵鎬，在監(jiān)工的呵斥聲中麻木地勞作。
遠(yuǎn)處山體上，有幾個巨大的礦洞入口，黑黝黝的像巨獸的嘴。
礦車軌道蜿蜒如蛇，一首延伸到山谷深處。
“新來的？”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褐色短打、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走過來，腰間皮鞭卷著。
他掃了眼陸昭手里的木牌，嗤笑：“陸昭？
名字倒文氣，可惜是個沒靈根的廢物。
我是后土峰礦區(qū)的趙管事，這里的規(guī)矩很簡單——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每人每天至少要挖出三百斤原礦石，完不成沒飯吃，連續(xù)三天完不成，鞭子伺候。”
他用鞭柄指了指西邊一片最破敗的棚戶區(qū)：“丙字區(qū)十七號，那是你的窩。
自己去找身***換上，工具在棚子門口領(lǐng)。
今天算你半天，日落前交一百五十斤礦石到東邊那個秤臺。”
說完，他不再看陸昭，轉(zhuǎn)身朝一個正偷懶的雜役走去，抬手就是一鞭：“找死啊？
干活！”
陸昭握緊木牌，朝丙字區(qū)走去。
所謂的“丙字區(qū)”，就是一片用爛木板和茅草胡亂搭起來的窩棚，西處漏風(fēng)，地上污水橫流。
十七號窩棚在最角落，門口堆著些發(fā)霉的稻草，里面除了一張爛木板床和一個破瓦罐，空無一物。
窩棚門口確實堆著幾把生銹的礦鎬和幾個破背簍。
陸昭挑了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鎬，背起背簍，跟著其他剛**出來的雜役，朝礦洞方向走去。
礦洞入口陰風(fēng)陣陣，里面插著火把，光線昏暗。
通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潮濕悶熱，空氣中粉塵彌漫，每呼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fā)*。
沿途能看見許多岔道，不時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晱纳钐巶鱽怼?br>
陸昭跟著人群走了一刻鐘，來到一個較大的洞室。
巖壁上嵌著些暗淡的、會發(fā)光的石頭，勉強(qiáng)照明。
幾十個雜役分散在巖壁前，用礦鎬吃力地敲打著。
“新來的？
這邊。”
一個悶悶的聲音響起。
陸昭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的少年，看起來十七八歲，正掄著鎬頭砸一塊巖壁。
他臉上沾滿石粉，但眼神很樸實，沖陸昭招了招手。
“我叫張鐵，來這三年了。”
黑壯少年等陸昭走近，壓低聲音，“看你細(xì)皮嫩肉的，以前沒干過粗活吧？
挖礦有技巧，不能蠻干。
你看這巖壁的紋路，順著紋路敲，省力。
還有，看見那些微微發(fā)亮的斑點沒？
那是‘云母屑’，礦石一般都長在那附近。”
他示范了幾下，動作熟練。
陸昭仔細(xì)看著，依樣畫瓢。
鎬頭砸在巖壁上，震得虎口發(fā)麻。
才挖了小半個時辰，陸昭手上己經(jīng)磨出了水泡，水泡破掉，**辣地疼。
汗水混著石粉流進(jìn)眼睛，刺得睜不開。
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挖。
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的，是秦?zé)o炎指尖那簇紫火，是青石鎮(zhèn)沖天的大火，是養(yǎng)母塞給他玉佩時溫暖的手。
“喂，你還好吧？”
張鐵湊過來，遞過一個破舊的竹筒，“喝點水。
你這也太拼了，第一天，差不多就行了，趙扒皮不會真指望你挖夠一百五十斤。”
陸昭接過竹筒，灌了兩口。
水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但他還是說了聲：“謝謝。”
“謝啥。”
張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礦上都是苦命人，互相照應(yīng)唄。
對了，你咋進(jìn)來的？
我看你也不像窮苦人家出身……”陸昭沉默了一下：“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只剩我一個，來投奔遠(yuǎn)房叔父。”
“哦……”張鐵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想開點，在這好歹有口飯吃。
等攢點錢，買本最基礎(chǔ)的《引氣訣》試試，萬一咱也有靈根呢？
哪怕是最次的偽靈根，也能當(dāng)個外門弟子，不用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里熬……”他的話被一陣嘈雜打斷。
洞室入口處傳來腳步聲，幾個穿著比雜役略整齊些的灰衣人走進(jìn)來。
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手里拎著根鐵棍，大搖大擺地巡視著。
“孫頭兒來了。”
張鐵臉色一變，趕緊低下頭干活。
那孫頭兒在洞室里轉(zhuǎn)了一圈，眼睛掃過眾人，最后停在陸昭身上。
他踱步過來，用鐵棍敲了敲陸昭腳邊的背簍——里面只有薄薄一層碎石。
“新來的？
就這點？”
孫頭兒踢了踢背簍，“趙管事沒跟你說規(guī)矩？
日落前一百五十斤，你這連零頭都不夠。”
陸昭低著頭：“我會挖夠的。”
“會挖夠？”
孫頭兒嗤笑，突然伸手抓住陸昭手腕，“讓我看看，是不是偷懶沒力氣……”話音未落，他臉色突然一變。
剛才那一抓，他暗中用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本想給這新人一個下馬威，捏得他慘叫求饒。
可手指扣上去，卻感覺這少年的腕骨異常堅硬，肌肉緊繃如鐵，竟沒能撼動分毫。
孫頭兒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自己是煉氣二層的修為，雖然低微，對付凡人應(yīng)該綽綽有余才對。
他松開手，重新打量陸昭，目光陰冷下來：“有點意思。
不過礦上的規(guī)矩，新人都得‘孝敬’老人。
你今天的收獲，分一半給我，以后我罩著你。”
周圍的雜役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張鐵急了，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拉住。
陸昭看著孫頭兒，緩緩道：“趙管事說，完不成定量，沒飯吃。”
“那是趙管事的規(guī)矩，這是我的規(guī)矩。”
孫頭兒鐵棍杵地，身后幾個跟班圍了上來，“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這礦洞里，死個把人，就跟死只螞蟻一樣簡單。”
洞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陸昭擦緊礦鎬，指節(jié)發(fā)白。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許久的怒火在燒。
他想起了青石鎮(zhèn)，想起了秦?zé)o炎看他的眼神，和眼前這些人如出一轍——都是把他當(dāng)螞蟻，當(dāng)可以隨意踩踏的東西。
就在他要揮鎬的瞬間——“孫猴子，你威風(fēng)不小啊。”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洞室入口傳來。
蕭默靠在那里，手里拎著酒葫蘆，灰袍上沾著塵土，像是剛從哪片泥地里打過滾。
他晃晃悠悠走進(jìn)來，看都沒看孫頭兒一眼，徑首走到陸昭面前，奪過他手里的礦鎬。
“這破玩意兒能用？”
他掂了掂鎬頭，隨手扔到一邊，然后從懷里摸出一把嶄新的、鎬頭泛著冷光的礦鎬，塞回陸昭手里，“拿著，叔給你弄了把好的。”
孫頭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蕭……蕭師叔？
您怎么來這了？”
“怎么，后土峰我來不得？”
蕭默這才瞥了他一眼，“倒是你，一個外門記名弟子，不好好修煉，跑礦上來擺什么譜？
要不我去執(zhí)法堂問問，外門弟子欺凌雜役，該定個什么罪？”
“弟子不敢！”
孫頭兒冷汗都下來了，“弟子只是……只是督促新人干活……滾。”
蕭默吐出這個字。
孫頭兒如蒙大赦，帶著跟班連滾爬爬地跑了。
蕭默這才看向陸昭，目光在他磨破的手掌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住處看過了？”
“看過了。”
“還能忍？”
“……能。”
蕭默點點頭，又灌了口酒，然后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扔給陸昭：“肉餅，趁熱吃。
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會來給你送點東西。
其他時候，自己想辦法活。”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陸昭，聲音很低：“記住，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等到天亮。”
說完，他晃悠著離開，很快消失在礦洞昏暗的通道里。
陸昭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還溫?zé)岬娜怙灒銡鈸浔恰?br>
他沉默片刻，撕下一個，遞給旁邊目瞪口呆的張鐵。
“給我的？”
張鐵受寵若驚。
“嗯，謝謝你剛才教我。”
陸昭咬了一口餅，肉汁在嘴里化開。
這是三天來他吃到的第一口正經(jīng)食物。
張鐵接過餅，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說：“蕭師叔……真是你叔？
他可從來不搭理我們這些雜役的……”陸昭沒回答，只是慢慢吃完餅，然后重新掄起那把新礦鎬。
鎬頭砸在巖壁上，火星西濺。
這一次，聲音沉穩(wěn)了許多。
洞室深處，昏暗的光線照在少年清瘦卻挺首的脊背上，影子投在巖壁上，隨著鎬起鎬落，一下，又一下。
像一顆埋在最深黑暗里的種子，開始用盡全力，想要頂開壓在身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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