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89：友誼萬歲

一股極其刺鼻的粉筆灰混合著木頭講臺老舊氣息的味道，蠻橫地鉆進了陳默的鼻腔。

他猛地吸了一口，嗆得差點咳出來，昏沉的意識被強行拽離了那片混沌。

“怎么回事？

物業消毒味道這么沖？”

他迷迷糊糊地想，努力想抬起仿佛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身子底下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生疼，絕不是家里那張柔軟的記憶棉床墊。

耳邊，是一個略帶沙啞、拖著長腔的念書聲，抑揚頓挫，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來自遙遠記憶深處的韻律：“……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

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師說》？

誰家電視開這么大聲音，放這種老掉牙的課文朗誦？

他艱難地睜開眼。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深褐色的、布滿劃痕和刻字的木頭課桌。

桌角還有一個用小刀精心雕刻的、歪歪扭扭的“早”字——這玩意兒，他印象里只在魯迅故居和復古主題咖啡館里見過。

視線微微上移，前面是一個后腦勺，頭發剃得短短的，發茬青黑，脖子后面還有一道清晰的、黑白分明的“V”形曬痕。

再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大多穿著藍白、或綠白色的校服，肩膀輕輕晃動著，偶爾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一股極其不真實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頭。

正前方，是一面斑駁的黑板，墨綠色的，邊緣有些掉漆。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工整的板書——《師說》韓愈。

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穿著藏藍色中山裝、袖子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在***來回踱步，沉浸在自己的朗誦中。

那是……王老師？

王建國？！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停止，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生疼。

他難以置信地猛地扭頭看向窗外。

老式的木頭窗框，刷著綠色的油漆，有些己經剝落。

窗戶開著，外面是幾棵高大的白楊樹，樹葉在**的風里嘩啦啦地響。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遠處，是紅磚砌成的圍墻，和一座冒著淡淡白煙的工廠煙囪。

這一切……太真實了！

絕不是夢！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

一身土里土氣、寬寬大大的藍白色運動校服，胸口還用紅線繡著“濱城一中”的字樣。

校服底下是件粗糙的棉毛衫，磨得皮膚有點*。

手下的課本，封面是簡單的淡**牛皮紙，上面印著“語文”兩個大字，下面是“高級中學課本”和“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字樣。

他顫抖著翻開課本。

扉頁上，用藍黑色鋼筆寫著他的名字——陳默，高二（三）班。

字跡青澀，和他后來練了很久的簽名天差地別。

1989年？！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二？！

巨大的沖擊讓他頭暈目眩，胃里一陣翻騰。

他記得前一刻自己還在為了一個項目連續加班三天，最后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這樣？

“陳默！”

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威嚴的喝聲。

王老師不知何時己經停止了朗誦，那雙透過厚厚鏡片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精準地鎖定了他。

“我看你左顧右盼，抓耳撓腮，怎么？

我講的哪里不對？

還是你己經全懂了？”

王老師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讓學生瞬間噤聲的壓迫感。

全班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陳默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等著看熱鬧的竊笑。

陳默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木制的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一聲。

這**作流暢得讓他自己都吃驚，仿佛肌肉記憶從未消失。

“我……老師，我……”他張了張嘴，舌頭卻像打了結。

難道能說自己是未來穿越回來的，正在懷疑人生？

“哼，”王老師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手指點了點黑板，“既然站起來了，那就說說，‘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作何解啊？”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高中畢業都快三十年了，誰還記得《師說》的具體釋義？

他拼命在殘存的記憶碎片里搜尋。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校服褲子被輕輕拽了一下。

余光瞥見旁邊座位，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擠眉弄眼，嘴唇不動地從喉嚨里發出極細微的氣音：“意思……道理在哪……老師就在哪……”是趙磊！

胖子！

一股熱流瞬間涌上陳默的心頭。

這死黨，關鍵時候真夠意思！

他定了定神，趕緊照著提示，磕磕巴巴地回答：“意思是……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師存在的地方。

我們要虛心學習……”王老師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內心。

陳默緊張得手心冒汗。

“坐下！”

王老師終于開口，語氣稍緩，“上課精神要集中！

別以為有點小聰明就可以溜號！

古人云，‘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陳默如蒙大赦，一**癱坐在硬木椅子上，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旁邊傳來趙磊壓抑的、得意的低笑，以及他從課桌底下偷偷遞過來半塊“大白兔”奶糖。

陳默接過糖，剝開那熟悉的藍白糖紙，把奶糖塞進嘴里。

濃郁的奶香瞬間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發膩，卻是這個年代最真實的滋味。

他環顧西周。

趙磊沖他齜牙咧嘴地笑；斜前方的孫鵬推了推眼鏡，投來一個“你真行”的眼神；坐在后排的劉欣，則趁老師轉身板書，飛快地做了個鬼臉。

看著這一張張鮮活、年輕、帶著稚氣的面孔，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嚴厲老師，聽著窗外清脆的鳥鳴和風吹白楊樹的嘩嘩聲……一種巨大無比的、混雜著茫然、震驚、荒謬，卻又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懷念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將陳默徹底淹沒。

他真的，回到了1989年。

他的高二，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