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之阱

城南的老巷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晨曦艱難地擠過歪斜的屋檐，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痕。

空氣里浮動著老木頭緩慢腐朽的甜膩、隔壁豆漿油條攤揮之不去的煙火氣，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被這一切淹沒的金屬銹跡和礦物溶劑的味道——“承古齋”就盤踞在這氣息的最深處。

店門被沈默從里面推開，掛在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沉悶的干響，像一聲壓抑的咳嗽。

又是一夜沒合眼。

工作臺上的強光燈還慘白地亮著，灼烤著燈下那堆沉默的、布滿綠銹的青銅碎片。

三足圓鼎的殘骸沉默而冰冷，仿佛一頭蟄伏的獸。

他搓了把臉，指腹用力按在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

七天。

這個數字像一根冰冷的鉚釘，死死楔進顱骨，每一次心跳都震得生疼。

“承古齋”，曾祖父創下的招牌，三代人近百年光陰，就濃縮在這通共不足西十平米、幽暗卻包羅萬象的方寸之地。

貨架上擠著等待回春的瓷器，卷缸里立著蒙塵的古畫，墻上掛著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每一件都浸透了祖輩和父親的手澤體溫。

可現在，這一切都到了盡頭。

宏業集團的規劃圖，那些干凈利落的線條和冷酷的色塊，輕易就要抹掉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皺褶和記憶。

賠償金算得上豐厚，足夠在新區買套敞亮的公寓，或許還能剩下一筆，讓他換個活法。

父親在電話那頭嘆氣，聲音蒼老而疲憊：“小默，算了……時代不同了，咱們認了吧，別硬扛。”

可他沒辦法就這么認了。

就像手里這塊碎銅，埋土千年，蝕骨銷形，可那股子**的筋骨沒散。

這是他必須守住的最后城池。

在***隆隆開來之前，修復好這尊爺爺去世前最后收進來、卻沒能來得及動手的青銅鼎。

它是“承古齋”賬冊上最后一個未竟的句點，他得親手把它畫圓，然后才能……關門走人。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工作臺前，戴上額式放大鏡，捻起一支細如麥芒的手捻鉆。

精神必須高度集中，呼吸都得放輕，任何一絲多余的顫抖，都可能讓本就脆弱的斷口徹底崩潰。

屋子里只剩下工具尖端劃過銅銹的微末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時間在這種極致的凝神里被拉長，又被壓縮。

首到一陣锃亮皮鞋敲打石板的清脆聲音，由遠及近，精準地停在了店門外。

他沒抬頭。

這巷子里的老鄰居，沒有這種走路的調調。

“沈先生，還在忙？”

聲音響起來，溫和，得體，甚至裹著一層恰到好處的虛假關懷，但那底子里的東西，是冷的，像拋過光的金屬，光滑卻沒有溫度。

是顧惟深。

宏業集團的那位特別項目顧問。

沈默手下動作沒停，只從放大鏡框的邊緣瞥出去一線目光。

筆挺的深色西裝，一塵不染的鞋尖，就恰恰好停在門檻外一尺的地方，仿佛多進一步就會玷污了鞋面。

他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在丈量這間屋子和沈默的價值，冷靜得像一臺掃描儀。

“顧總親自來督戰？”

沈默沒什么情緒地回了一句，鑷子尖小心地剔下一片鈣化的土銹。

顧惟深像是完全沒聽出話里的刺，反而向前矜持地踱了半步，視線掃過工作臺上那攤開的、墨跡未干的產權轉讓協議——甲方簽字欄那里，還刺目地空著。

“順路過來看看，沈先生還有什么需要協助的。

畢竟，時間不等人。”

他語調平穩，“宏業一向秉持人文精神，沈先生是難得的專業人才，如果有什么難處，集團很樂意提供必要的支持。”

支持？

是巴不得他趕緊簽了這**契，把這礙眼的破屋子騰空，好讓挖掘機暢行無阻。

“不勞費心。”

沈默打斷他，將全部注意力重新壓回指尖。

一片極薄的、邊緣帶著奇異螺旋紋路的綠色銹片下，似乎隱現出一點不同于尋常銅銹的暗沉金色。

顧惟深并不在意這逐客令，目光在逼仄的店內逡巡，像是在評估一堆即將被回收的廢料，最后，又落回那尊鼎上。

“這就是沈老先生生前最后經手的那件？

看起來……損傷得很徹底。

修復它，還有意義嗎？”

他的話像一根冰針，精準地扎進沈默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意義？

在那雙只看得到效率和利潤的眼睛里，一切無法標價的東西，大概都談不上意義。

沈默繃著臉，沒吭聲，只用顯微解剖刀小心地刮擦那片暗金周圍的覆蓋物。

觸感異常堅硬。

顧惟深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

“好吧，不打擾沈先生盡心了。

只是再提醒一句，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一秒，都不會多。”

皮鞋聲再次響起，不緊不慢地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