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遺落的星光

六月的江南，暑氣裹著水汽，把整片荷塘蒸得像籠溫吞的碧色紗。

劉子衿撐著竹篙，把舊木船劃得悄無聲息，船頭破開浮萍的聲響，都輕得怕驚飛了荷葉上停著的蜻蜓。

她赤著腳踩在船板上，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沾著幾點泥星——剛給最調皮的那只花斑鴨撿鴨蛋時蹭的。

“嘎嘎！”

領頭的老**叫了兩聲，一群白花花的**立刻圍過來，伸長脖子等著投喂。

子衿笑著從竹籃里抓出碎玉米，手腕一揚，金黃的顆粒撒在水面，漾開圈圈淺紋。

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光斑，她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不經意蹭到耳邊別著的野雛菊——早上從荷塘邊摘的，蔫了半截，卻還透著點倔強的粉。

她沒注意到，荷塘對岸的柳樹下，停著輛與這片鄉(xiāng)土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

楊青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攤著素描本，炭筆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

他本是為了躲公司的應酬，隨口讓司機把車開到城郊，卻意外撞進這片荷塘——不是城市公園里修剪整齊的觀賞性荷塘，是帶著野趣的、活的荷塘。

荷葉長得瘋，有的高過人頭，荷花零星開著，粉的白的，藏在葉間像偷藏的糖。

而最讓他挪不開眼的，是船上的姑娘。

他見過太多精心打扮的女人，商場上妝容精致的合作伙伴，宴會上穿著高定禮服的名媛，就連前幾天見的顧曼妮，也總帶著恰到好處的優(yōu)雅。

可眼前的姑娘不一樣，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頭發(fā)用根皮筋隨意扎著，露在外面的脖頸曬得有點紅，卻在撒飼料時笑得眉眼彎彎，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鮮活起來。

楊青的手不由自主動了。

炭筆在紙上劃過，先勾勒出船的輪廓，再是彎腰撒食的背影，線條不自覺地軟下來。

他想畫她耳邊的雛菊，想畫她腳邊那只蹭來蹭去的花斑鴨，想把這片刻的鮮活，都鎖進畫里。

他太專注了，沒聽見腳步聲。

首到一道清脆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點警惕：“你在畫什么？”

楊青手一抖，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正好落在姑**背影旁。

他猛地回頭，撞進一雙清澈的眼睛里——像荷塘里的水，亮得能映出人影，卻又帶著點刺，像剛被驚擾的小獸。

子衿抱著竹篙站在他身后，剛才劃著船靠岸，就看見這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蹲在柳樹下畫畫，畫的好像是自己。

她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走過來問了。

她看著畫紙上的背影，還有旁邊幾筆潦草的**輪廓，皺了皺眉頭：“你畫的是**，還是我？”

楊青愣了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畫確實有點含糊——背影畫得細致，**卻只勾了個大概。

他站起身，把素描本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想畫。

你和**在一塊兒，看著……很舒服。”

子衿接過本子，指尖碰到紙頁，有點涼。

她仔細看著那幅畫，畫里的自己彎著腰，頭發(fā)被風吹得飄起來，連衣角的褶皺都畫出來了。

她心里有點驚訝，這個看起來像“大人物”的男人，畫得竟然這么好。

可嘴上還是不饒人：“畫得還行，就是把我畫得太瘦了，我沒這么單薄。”

楊青忍不住笑了，這姑娘倒是首率。

他指了指畫紙上那道歪線：“剛才被你嚇到了，畫壞了。

要是不介意，我重新給你畫一張？”

子衿抬頭看他，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價值不菲的手表，和這片荷塘格格不入。

可他笑的時候，眼角有淡淡的細紋，看起來沒那么難接近。

她低頭看了看水里等著喂食的**，又看了看手里的素描本，小聲說：“不用了，**還等著呢。”

說完，她把本子遞還給楊青，轉身就要走。

楊青卻叫住她：“等等。”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我叫楊青。

今天沒經過你同意就畫你，抱歉了。

要是以后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打這個電話。”

子衿接過名片，指尖捏著那**的紙片，上面印著“楊氏科技集團CEO 楊青”的字樣，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她心里咯噔一下，難怪看著像大人物，原來是這么厲害的人。

她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進褲兜里，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跑回船上，竹篙一點，木船慢悠悠地劃向荷塘深處。

楊青站在岸邊，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變小，首到被荷葉遮住。

他低頭翻開素描本，看著那張沒畫完的畫，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的背影。

剛才姑娘跑的時候，耳邊的雛菊掉了下來，落在石階上，他撿起來，放在素描本上，正好壓在那道歪線旁邊。

荷塘里的風又吹過來，帶著荷花的香氣。

楊青收起素描本，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好像，有點期待下次再見到這個放鴨的姑娘了。

而船上的子衿，摸了摸褲兜里的名片，又看了看遠處的岸邊，心里亂糟糟的。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奇怪的念頭拋開，拿起竹籃，繼續(xù)給**喂食。

可不知怎么的，剛才那個男人的笑容，還有他畫紙上的背影，總在腦子里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