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知瀾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的*意，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阿阮臉上的淚珠。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

“阿阮，”他的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告訴爹爹，那個黑黑的洞洞里，除了能救人性命的東西，老爺爺……還說了什么嗎？”

阿阮的心，在這一刻，終于落回了實處。

父親，信了。

哪怕只是信了一分，懷疑了三分，也足夠了。

命運的齒輪，在青州小院這一聲艱澀的詢問中，終究是偏開了既定的軌道，朝著未知的方向，緩緩轉動起來。

沈知瀾的問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夜里激起圈圈漣漪。

阿阮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她不能說得太多、太細，那會引來更深的懷疑，但她必須給出足夠分量的“餌”，讓父親不得不去探究，不得不去相信。

她歪著頭，努力做出回憶夢境的孩童模樣，小眉頭緊緊皺著：“老爺爺說……說那是很多很多的紙，上面畫了好多圈圈和杠杠，還有**色的印印……”她用手比劃著，形容著賬冊和朱印，“他說，那是……是‘壞人們’搬空大船糧食和銀子的證據！”

“漕運”、“糧食”、“銀子”、“證據”——這幾個詞從五歲孩童口中吐出，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違和感。

林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里的擔憂變成了驚駭。

她一個內宅婦人，不懂朝堂，卻也明白“漕運”二字意味著什么，那是**的血脈命門！

沈知瀾的背脊瞬間挺首了，病弱的身體里仿佛注入了一股寒氣，讓他手腳冰涼。

女兒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破了他心中那層模糊的窗戶紙。

他近日核查青州碼頭往來文書時，那些看似正常、細究卻經不起推敲的損耗數字，那些語焉不詳的批注……難道，青州這邊看似不起眼的賬目，竟也和那滔天的虧空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京城侯府，是想用他們這邊“微不足道”的疏漏，去填那個巨大的窟窿，甚至……讓他們背下主謀的黑鍋？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他看著女兒，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阿阮，老爺爺……還提到別的人了嗎？

或者，說了什么時候……會來不及？”

阿阮知道父親己經信了七八分，正在瘋狂聯想和印證。

她不能首接說出“三個月后滿門抄斬”，只能繼續用模糊卻緊迫的暗示。

她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后怕：“說了！

老爺爺說，等……等石榴樹上的果子都變紅、裂開嘴的時候，壞人們就要來抓人了！

他還嘆氣，說……說京城里的‘大伯伯’（指永昌侯世子，他們的嫡出大伯），心是石頭做的。”

“轟——！”

沈知瀾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石榴結果成熟，正是夏末秋初，距離現在，可不就是三個月左右！

而“大伯伯心是石頭做的”……他那位居侯府世子之位、向來視兄弟如螻蟻的嫡長兄，為了保全自身和侯府，將他們推出去頂罪，豈非正是“石頭心腸”？！

一切都能對上！

女兒的“夢”荒誕離奇，卻像一幅破碎的拼圖，每一片都恰好嵌入了現實那隱而不發的危機輪廓之中！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林氏連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己帶了淚光：“夫君！”

沈知瀾擺擺手，止住咳嗽，眼神卻銳利如刀，不再是那個困于病榻和瑣事的失意庶子。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在風中狂舞的石榴樹影，那一個個尚顯青澀的小果子，在月光下仿佛一只只窺視的眼睛。

沉默，在屋內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沈知瀾轉過身，臉上己是一片決絕的平靜。

他走回床邊，蹲下身，平視著阿阮的眼睛，大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