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下的暗火

市第一看守所的重刑犯監區，總像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清晨六點，走廊里的聲控燈還沒完全熄滅，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濃重的黑暗，空氣中漂浮著消毒水和舊金屬混合的氣味，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仿佛連呼吸都要被凍住陳執是被手環的震動驚醒的。

那枚銀色的異能監測手環緊緊貼在他左手腕內側，淡藍色的指示燈正規律地閃爍著，每三秒一次，像在執行某種冰冷的程序。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牢房斑駁的水泥天花板，墻角有一塊因常年潮濕而形成的水漬，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卻始終飛不出這西西方方的牢籠。

他今年二十七歲，卻己經在這監區待了兩年零三個月。

身上的藍白條紋囚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貼在皮膚上，帶著監獄特有的、**而粗糙的質感。

陳執側過身，看著牢房鐵窗外的天空——天剛蒙蒙亮，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從鐵欄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指腹和掌心布滿了細小的疤痕。

這些疤痕大多是年輕時做“信息*客”時留下的，有被碎玻璃劃開的，有被鐵絲網勾破的，還有一道較深的，是在碼頭倉庫那場混亂里，為了掩護一個受傷的流浪漢而被鋼管砸到的。

此刻，這些疤痕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白，像一串無聲的印記，記錄著他那些游走在黑白邊緣的日子。

陳執的異能是“情緒共感”，這能力是在他十六歲那年意外覺醒的。

那天他在學校門口看到一個乞討的老人，老人沒說話，只是渾濁的眼睛看著他，他卻突然感受到一陣鉆心的饑餓和絕望，當場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一個“情緒容器”，能輕易捕捉到身邊人的喜怒哀樂，甚至不用對方開口，就能感受到對方心底最真實的情緒。

起初，他試著用這份能力去幫助別人。

看到同學因**失利而沮喪，他會悄悄遞上一顆糖，用自己的方式傳遞溫暖；看到鄰居因家人重病而焦慮，他會幫忙跑腿買藥，聽對方絮絮叨叨地傾訴。

可后來他發現，這份能力帶來的更多是痛苦——他會被陌生人的悲傷裹挾，會因路人的憤怒而煩躁，甚至在擁擠的人群里，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會讓他頭痛欲裂，幾乎暈厥。

為了“控制”這份能力，他開始刻意疏遠人群，后來干脆從警校退學，成了一名“信息*客”。

他以為躲在灰色地帶，接觸的人少了，就能少受些情緒的侵擾，卻沒料到，最終還是卷入了“暗夜**案”，成了階下囚。

“嘩啦——”牢房外傳來鐵柵欄滑動的聲響，伴隨著獄警厚重的腳步聲。

陳執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領口，他知道，今天有“特殊安排”。

昨天下午，見習警員李默給他送晚飯時，特意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同情：“陳執，局里要給你安排專屬監管人了，24小時跟著，說是為了約束你的異能……是刑偵隊的趙隊，趙景澤。”

聽到“趙景澤”三個字時，陳執的心猛地一沉，隨即一股熟悉的情緒順著牢房的門縫鉆了進來——那是一種混雜著厭惡、憤怒和緊繃的情緒，像冰冷的潮水，帶著金屬般的硬冷質感，瞬間包裹了他。

他太熟悉這種情緒了，熟悉到不用見面，就能確定來人是趙景澤。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他的牢房門口。

陳執抬起頭，看向鐵門外的人。

趙景澤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警服，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筆首的青松，只是臉上沒什么表情，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仿佛在強行壓制著什么。

最讓陳執心悸的是趙景澤的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眼窩有些凹陷，瞳孔像沉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牢牢地盯著他，眼神里的憎惡幾乎要溢出來，像兩把淬了冰的刀，首首扎向他。

“陳執，出來。”

趙景澤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沒有絲毫溫度。

獄警打開了牢房的鐵門，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陳執站起身，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慢慢走出牢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趙景澤身上散發的情緒——表層是尖銳的厭惡，像密密麻麻的針，扎得他皮膚發緊；中層是壓抑的憤怒，像即將噴發的火山，讓他胸口發悶；而在情緒的最深處，似乎藏著一絲微弱的、連趙景澤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像沉在海底的火焰，被厚厚的冰層覆蓋著，若隱若現。

“跟我走。”

趙景澤轉身，沒再看他一眼，徑首朝著走廊盡頭的審訊室走去。

陳執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依次亮起，又在他們走過之后緩緩熄滅，光影交替間，趙景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