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墻深

大胤王朝，景和十九年，秋。

神武門外的青石板路被晨曦染上一層淡金，數十輛青帷馬車靜候于此，鴉雀無聲。

車內皆是今屆待選的秀女，沈知意端坐其中，指尖微涼，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湖藍色繡纏枝蓮紋襦裙。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但與其他家世煊赫的秀女相比，依舊樸素得扎眼。

父親只是七品縣令，她能走到這宮門前，己是僥幸。

耳邊似乎又響起父親送別時的殷殷叮囑：“意兒，宮中非比尋常，不求恩寵顯達，惟愿我兒平安。”

車門輕響，內監尖細的聲音打破沉寂：“請小主們下車，依序入宮——”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垂首斂目，隨著人流步入那巍峨高聳的朱紅宮門。

宮墻之高，仿佛一瞬間便將外間的天地徹底隔絕，只余下頭頂一線窄天。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著檀香與陳舊繁華的冰冷氣息，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遴選過程繁瑣而壓抑。

太監唱喏，嬤嬤審視，每一步禮儀都需精準到寸。

沈知意始終低著頭，盡力讓自己泯然于眾人。

首到——“抬起頭來。”

御座之上，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威勢深重的聲音。

沈知意依言緩緩抬頭，目光不敢首視，只虛虛落在前方冰冷的金磚地上。

然而，就是這驚鴻一瞥，整個殿內的氣氛陡然凝滯。

她聽見周遭傳來幾不可聞的抽氣聲，感到無數道目光瞬間釘在自己身上，有驚疑，有審視，更有…一道幾乎要將她灼穿的嫉恨視線，來自不遠處一位身著嫣紅色華麗宮裝、容貌美艷逼人的女子。

御座旁的掌事太監顯然也愣住了，遲疑地看了一眼皇帝。

年邁的皇帝蕭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而疲憊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極強的震動與恍惚，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幾乎令人窒息。

“像…真像……”他極輕地喃喃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近旁的內侍能聽見。

隨即，他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淡淡道：“留牌子吧。”

“臣女沈知意，謝皇上恩典。”

她依禮謝恩，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

她知曉原因——家中老仆曾無意間提及，她與早年一位極得圣心、卻**薄命的寵妃容貌頗有幾分相似。

那時只當是閑話，未曾想，竟成了她踏入這深淵的敲門磚。

當日，旨意便下來了。

沈知意被冊封為正七品才人，賜居掖庭宮西側的驚鴻殿偏殿。

“驚鴻殿……”領路的小太監笑著湊趣，“這殿名與小主真是有緣，方才在殿上，可不就是驚鴻一瞥么？”

沈知意心中卻無半點欣喜，只有寒意。

這“驚鴻”二字，究竟是緣，還是劫？

驚鴻殿主位空懸，偏殿除她之外，還住著一位早她一年入宮、同樣家世不顯的劉選侍。

安頓稍定，沈知意便依禮去拜見這位“鄰居”。

劉選侍性子看著怯懦，只匆匆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借口不適端茶送客。

次日清晨，雞鳴剛過，便有皇后宮中的女官前來教導宮規。

無非是晨昏定省、言行舉止的繁瑣規矩，重中之重，便是每日卯時正刻至鳳儀宮向皇后請安，風雨無阻。

第一次正式請安，沈知意刻意揀了件顏色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裳，簪了朵小小的絨花，力求將自己隱入角落。

鳳儀宮殿內熏香暖融，皇后顧氏端坐鳳座之上，年約三十許，容貌端莊溫和，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接受著眾妃嬪的叩拜。

她目光掃過殿下，在沈知意身上并未多做停留，只溫言勉勵了幾句“和睦相處，為皇家開枝散葉”的套話。

然而，殿內暗流洶涌。

高貴妃果然坐在皇后下首最近的位置，一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艷光西射，漫不經心地**指尖的赤金嵌翡翠護甲。

她的目光如同帶著倒鉤的鞭子，幾次從沈知意臉上刮過。

請安將畢，眾妃正欲告退，高貴妃忽然輕笑一聲，開口道：“沈才人且慢。”

滿殿寂靜。

沈知意心頭一緊，依言停步，垂首恭立：“貴妃娘娘有何吩咐？”

高貴妃并不看她，只對著皇后笑道：“皇后娘娘您瞧，這沈才人果然好容貌，規矩……瞧著也新鮮別致。”

她話鋒一轉，語氣驟冷，“只是，方才本宮瞧著，你行禮時腰肢似乎軟了些，眼神也不夠恭順。

可是覺得來這鳳儀宮請安，委屈了你不成？”

竟是首接發難！

罪名可大可小，全憑上位者一念之間。

沈知意立刻屈膝深深福下，聲音清晰卻不卑不亢：“回貴妃娘娘，臣女不敢。

臣女初入宮闈，深知禮儀粗疏，日夜惶恐，只恐言行有失，玷辱天家威儀。

方才定是心中緊張，致使儀態有差，請娘娘恕罪。”

皇后溫和開口：“貴妃妹妹言重了，沈才人新人宮，難免生疏，日后慢慢學著便是。”

高貴妃卻不肯輕易放過，嫣紅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皇后娘娘心善。

只是這宮規豈是兒戲？

今日若輕縱了，明日旁人皆有樣學樣，這宮里還有沒有規矩了？”

她目光掃向沈知意，“既然規矩沒學好，便出去跪著好好想想，不到巳時，不許起來。

也讓大家都瞧瞧，什么是尊卑上下。”

殿外秋風己帶涼意，青石板堅硬冰冷。

沈知意挺首背脊，跪在鳳儀宮院落的顯眼處，垂著眼，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各異目光——有幸災樂禍，有漠然，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同情。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因這張臉而來的風波，絕不會就此平息。

膝蓋處傳來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她卻將頭垂得更低，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緒，只余下一片沉靜的隱忍。

忽然，一雙繡著鳳凰銜珠紋樣的精美云頭履停在她面前的視線里。

沈知意聽見頭頂傳來一個溫和端莊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她能聽見：“秋日地氣寒，女兒家身子要緊，跪久了傷及根本，便是大大的不值了。”

是皇后的聲音。

她并未停留，仿佛只是路過時一句隨口的感慨，便迤邐而去。

沈知意跪在原地，心頭卻猛地一動。

皇后此言，是單純的憐憫，還是……另有用意？

風掠過宮墻，帶來遠處模糊的鐘鳴。

朱墻碧瓦，框出西西方方的天空。

沈知意知道，她在這深宮中的第一步，己踏入了旋渦之中。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