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蠟面藏嬌·陋巷蟄伏

靖國都城的質子府西跨院，像是被整個驛館遺忘的角落。

桌上的銅鏡邊緣早己銹蝕，映出的面容蠟黃憔悴，顴骨高聳，嘴唇毫無血色，連眼神都透著一股長期營養不良的怯懦。

這是“易容丹”的功勞，三年來，這張毫無攻擊性的臉，成了她在虎狼環伺的質子府里最堅固的鎧甲。

她輕輕摩挲著鏡中自己的臉頰，指尖能感受到丹藥在皮膚下形成的細微顆粒，那是母親昭仁皇后用半世珍藏的藥材換來的保命符。

窗外突然傳來南涼質子慕容恒的呵斥聲，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想必又是哪個仆從不合他的心意，被遷怒責罰了。

昭樺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剛用松煙磨好的墨汁輕輕倒在粗瓷碗里——這碗墨汁濃淡不均，是用最便宜的劣質松煙和著隔夜的冷**的，寫出來的字發灰發淡，卻恰好符合一個“落魄質子”的身份。

作為昭辰國戰敗后送來的質子，她是整個驛館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管事的劉嬤嬤是出了名的刻薄，每次分發糧食布料，給她的永遠是最陳的米、最粗的布，有時甚至故意克扣，她從不爭辯，只是低著頭默默接過；其他**的質子見她軟弱可欺，也總愛尋釁滋事，北狄的拓拔烈愛搶她的食物，西羌的公主則喜歡撕壞她本就破舊的衣服；就連靖國的官員偶爾來驛館問話，她也只敢縮著肩膀，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應答，生怕多說一個字引來禍端。

可沒人知道，這具看似弱不禁風、怯懦無能的軀殼里，藏著21世紀古武世家昭家繼承人的靈魂。

琴棋書畫是她三歲起就開始練的童子功，一手針灸術更是得祖父親傳，能在三指寬的穴位上精準下針，生死人肉白骨；腰間纏著的軟劍薄如蟬翼，藏在腰帶夾層里，只需指尖一動，就能在瞬息間取人首級。

14歲離國那日，皇宮的永巷里飄著細雨，生母昭仁皇后緊緊握著她的手，將裝著易容丹的錦盒塞進她掌心，指腹的溫度透過冰涼的錦盒傳來，淚水砸在她手背上：“阿樺，忘了你是昭辰的公主，忘了你的一身本事，哪怕像螻蟻一樣活著，也要等著娘接你回家。”

她記住了這句話。

三年來，她把軟劍用油紙包好，藏在床板下最隱蔽的縫隙里；把家傳的醫書和兵法偽裝成破舊的佛經，混在一堆殘卷里；就連走路都刻意放慢腳步，模仿尋常女子的笨拙，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真正的步伐該是如何輕盈。

唯有每月十五的深夜，當月華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時，她才會悄悄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練一套家傳的“流云吐納術”，運氣流轉間，驅散身體的疲憊，也維持著一身武藝不致生疏。

“昭辰的小賤種！

還不快滾出來挑水！”

劉嬤嬤尖利的咆哮聲突然打破了西跨院的寧靜，緊接著，粗木棍重重砸在院門上，“哐當”一聲，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昭樺渾身一僵，立刻收斂心神，低下頭，用那副慣常的怯懦語氣應了聲“是，嬤嬤”，快步走到墻角拎起水桶。

水桶是破的，桶底用鐵絲纏了好幾圈，拎起來沉甸甸的，晃得她手腕生疼。

經過北狄質子拓拔烈的院子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拓拔烈斜倚在門框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見她過來，故意伸出穿著皮靴的腳，擋在路中間。

昭樺早有防備，卻不能躲——若是躲開了，免不了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她索性順著對方的力道，“哎喲”一聲摔倒在地，水桶里的水潑了滿身，冰冷的水順著領口往下灌，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廢物就是廢物，連走路都不會。”

拓拔烈嗤笑一聲，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轉身進了屋，臨走前還故意用靴底碾過她掉在地上的粗布帕子。

昭樺趴在泥濘里，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袍，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涌來。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首到那道囂張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后，才慢慢撐起身子。

她低著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泥水，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那寒芒冷冽如冰，銳利如刀，像是藏在鞘中蓄勢待發的利刃，只待時機一到，便會出鞘飲血。

她默默撿起水桶，拖著濕冷沉重的衣服，一步一步朝著驛館外的水井走去。

背影佝僂，步履蹣跚，活脫脫一個任人欺凌的落魄質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怯懦的背影里，藏著怎樣不屈的靈魂，怎樣洶涌的恨意，怎樣堅定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