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托雷的亡靈

深夜的亞托雷郊外，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嗚咽。

老翁拄著棍，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城墻的庇護。

月光吝嗇，只從云縫里漏下幾縷慘白，勉強照亮泥濘小徑。

貝洛給他的方向很模糊：“北門外，老礦道岔路口附近，一棵被雷劈過的歪脖子樹。”

他找了很久……很久。

久到雙腿的疼痛從尖銳變得遲鈍，久到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jié)了霜。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以為自己被那個酒館老板娘耍了的時候——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樹。

它就那樣杵在一片荒棄礦渣堆積的小丘上，枝椏扭曲地刺向夜空，像一只向天乞求的、干枯的手。

樹干中間有道焦黑的裂口，確實是雷擊的痕跡。

樹根旁，有塊半埋著的、邊緣光滑的條石，像是什么舊建筑的遺骸。

西下無人，只有風聲刮過礦渣堆的縫隙，發(fā)出低啞的哨音。

“有人……嗎？”

老翁的聲音嘶啞，很快被風吹散。

沒有回應。

他按貝洛說的，在條石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布包，緊緊攥在手里。

寒冷和疲憊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但他不敢閉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來路和樹影幢幢的黑暗。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否理解錯了貝洛的暗示，或者對方根本不會來時——嗒……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金屬細響。

老翁猛地轉(zhuǎn)頭，嚇得差點從條石上摔下來。

一個人影，不知何時己靜靜立在歪脖子樹另一側(cè)幾步外。

他穿著深灰色的斗篷，兜帽低垂，臉上還戴著一張無臉面具。

身量不高，有些瘦削，右手杵著一根金屬拐杖，杖頭似乎銘刻著什么復雜的花紋。

但……最令人記憶深刻的是那一雙一紅一藍的異色眼眸。

那雙異色眼瞳在昏暗中靜靜凝視著老翁，像兩點懸在夜色中的星火，一冷一暖，非人般地澄澈。

老翁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攥著布包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粗糙的皮膚里。

寒意不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脊椎深處竄起。

這就是……亞托雷的亡靈？

并且他在周圍，似乎還有一些黑暗在***……“聽說……你找我？”

兜帽下傳來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甚至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清亮感，但語調(diào)沒有絲毫起伏。

與那雙重非人的異色眼眸組合在一起，顯得格外詭異。

老翁喉結(jié)滾動，干澀的喉嚨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他顫抖著手，將那個小小的布包遞過去，布包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體溫。

斗篷人沒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視線落在老翁臉上未消的淤青和凍瘡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才伸出左手。

借著星光，即便那人戴著手套，老翁也能清楚看到那只手很瘦，手指細長，骨節(jié)分明。

布包被接過，打開。

月光恰好從云層縫隙中多漏出一些，慘白的光線落在老翁僅有的三銀六銅之上。

它們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骯臟。

“你的請求？”

“惠惠……”老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開始訴說，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發(fā)顫。

“我女兒，十七歲，眼睛很大，左邊眉毛里有顆小痣……很勤快，針線也好。”

“一個月前，城里‘好運中介’的疤臉保羅說，西區(qū)有體面人家缺年輕女仆，待遇好，管得也不嚴……她去了，就在西區(qū)，有人說是位伯爵的宅子……”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女兒的模樣，最后一次捎口信的內(nèi)容，口信里說主家和氣，活兒不重，還能吃飽。

然后是長久的、不祥的沉默，他再也收不到消息了。

他去打聽，去問，被驅(qū)趕，被毆打。

“……我只是想要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人在哪里。”

老翁的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冰涼，“求求你，大人，亡靈老爺……我什么都愿意做，這條老命……”斗篷人自始至終沉默地聽著，連呼吸的微白氣息都未曾從面具下逸出，仿佛一尊披著斗篷的雕塑。

聽完，他從三個銀幣中取出其中一個，剩下的重新打包好后還給老翁。

“一個銀幣就行。”

老翁愣在原地，凍得發(fā)僵的手指捏著沉甸甸的布包，一時忘了反應。

三銀六銅，他視若珍寶的全部積蓄，對方只取了一枚銀幣。

“只不過，”斗篷人話鋒一轉(zhuǎn)，那雙重眸在陰影下似乎更幽深了，“委托僅限于尋找惠惠的下落，確認她是否活著，身在何處。”

他掂了掂手中的銀幣，那枚不甚光亮的銀幣在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指間顯得格外渺小。

“不保證能帶她回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甚至不保證結(jié)果是你想要的。”

“即便是這樣，你也愿意接受嗎？”

老翁渾濁的眼睛里，那點剛剛?cè)计鸬南Ｍ鹈鐒×覔u曳了一下，但并未熄滅。

他用力點頭，下巴上的冰碴簌簌掉落。

“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我只要知道，只要知道就好！”

知道，總好過在無邊的猜測和噩夢里溺斃。

哪怕那個結(jié)果……不是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斗篷人點了點頭，對著老翁說道：“三天后，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我會給你一個初步的答復。”

“不要將我們之間的交易告訴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深灰色的斗篷仿佛融入了夜色。

“等等！”

老翁掙扎著站起來，“我……我該怎么稱呼您？”

風聲似乎停頓了一瞬。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只有平淡的話語隨風飄來：“亡靈沒有名字。”

話音落下，那身影己步入更深的黑暗。

老翁掙扎著想再說些什么，卻猛地哽住，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亡靈”方才站立之處的陰影里，幾點猩紅的光芒無聲亮起。

它們安靜地懸浮在黑暗中，一、二、三、西……整整西對！

緊接著，那些紅光動了，簇擁著那深灰色的背影，悄無聲息地沒入礦道廢墟的漆黑裂隙，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留下老翁僵在原地，握著失而復得的錢袋，牙齒在寒風中咯咯作響。

方才那一瞬間的視覺，不知是瀕臨凍僵的幻覺，還是……他真正窺見了“亡靈”含義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