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河記

關河村“唉，齊嬸，您吃飯了沒呀？

南叔今天進城嗎？”

他（秦昊，18年前老秦在狼山外帶回來的）滿臉笑容地向齊嬸打著招呼，似乎對周圍的人毫不在意。

“哎呀，這孩子，怎么這么多話呢！”

旁邊有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抱歉抱歉，各位別介意??！

這小子就是好動，話又多。”

老余連忙賠笑著解釋道，然后轉頭看向老秦，“我說老秦啊，你可得再努努力，爭取來年給你兒子說一門親事。

說不定這小子有了媳婦，就會變得懂事些呢！”

老秦聽了，無奈地笑了笑，“唉，我也想啊，可這事兒哪有那么容易呢！”

“拖你老余的吉言，說不定來年就成了呢！”

他依然笑嘻嘻地說道。

這時，老秦走過來，瞪了秦遠一眼，“你小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也不找個正經事兒干！

老子走后，你怕是只能吃泥土咯！”

你放心吧老爹到時候我把你的棺材本一賣，又能吃幾年，吃完之后憑我這帥氣的外表，還不得迷倒萬千少女。

說完秦昊撒丫子就跑，老秦在后面控追，順手在路邊折了一根黃金細條，邊追邊喊，臭小子你站住，老子保證不揍你，秦昊見此，跑的更快了。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在夕陽的余輝下，漸漸消失在地平線。

老秦終究是上了年紀，哪里追得上正值年輕力壯、像只兔子般靈活的秦遠？

追出村口沒多遠，就叉著腰，扶著路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手里的“黃金細條”（其實就是根柔韌的荊條）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嘴里兀自不甘心地罵著：“臭小子……有種……有種你晚上別回家！

看老子……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秦遠在十幾步開外剎住腳步，笑嘻嘻地轉過身，也學著老爹的樣子叉著腰，故意把胸膛挺得老高：“哎呀老爹，別追啦！

氣大傷身！

您那棺材本兒我保管給您留著養老，保證給您買副最厚實的松木棺材！

至于媳婦嘛……”他拖長了調子，擠眉弄眼，“您就等著抱大胖孫子吧！

到時候您追孫子玩，保管跑得比現在還快！”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老秦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作勢又要沖過去。

秦遠“哎喲”一聲，敏捷地轉身，卻沒像剛才那樣狂奔，而是放慢了腳步，一邊小跑一邊回頭瞧，那背影在夕陽的金輝里拉得長長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狡黠。

村口看熱鬧的老余和齊嬸幾個，瞧著這熟悉的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余搖著頭，嘖嘖道：“老秦啊老秦，你這兒子，可真是你命里的‘活寶’！

打又打不著，罵又不頂用，還凈能給你添堵，可偏偏……唉！”

后半句他沒說，但大家都懂，秦遠這小子雖然嘴上沒把門，做事看著不靠譜，可心不壞，對老秦也是真親，就是這表達方式，忒氣人了點。

齊嬸也笑著搭腔：“可不是嘛，跟他娘當年那伶牙俐齒一個樣兒！

老秦你也消消氣，孩子大了，有他自個兒的活法。

說不定哪天開竅了，真給你領回個漂亮媳婦來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圍裙擦了擦手，仿佛要擦掉剛才看熱鬧時沾上的笑意。

老秦聽著老伙計們的勸慰，看著兒子那在夕陽下漸漸跑遠、最終變成一個跳躍小點的背影，胸中的火氣像是被晚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根被自己攥得汗津津、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彎折的荊條，自嘲地笑了笑，隨手把它扔進了路邊的草叢里。

“混小子……”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回語氣里少了憤怒，多了點認命的意味。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轉身慢慢往家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種屬于莊稼人的堅韌和踏實。

而遠處，秦遠的身影早己消失在通往鎮子的小路盡頭，只留下一串若有若無、跑調卻歡快的哼歌聲，在晚風里飄散開來。

晚飯過后，秦昊沒有了平時的調皮搗蛋，面色平靜端坐于門前，眼睛首首的盯著遠處，那里是一座山名“狼山”。

夜晚的狼山在明月襯托下，更顯幾分神秘，老秦注意到了秦昊今晚的不對勁，拿起茶碗走了過去，歷聲道：臭小子，又在惦記那家的大鵝，我告訴你啊，這次我可不管了，你自己想辦法賠錢。

秦昊沒有向往常一樣反駁，只是回到，老頭，你說山那邊是什么？

老秦愣了一下，隨即回到：我怎么知道有什么，反正沒有大鵝。

其實老秦心里面己經知道，自己這個便宜兒子要走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老秦終于還是緩緩開口，對秦昊說道：“那是一條通往外界的路，山的那頭聽說有仙人居住，不過這也只是道聽途說罷了，到底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楚。

你要是真的想去，那就去吧，只是這一去，路途遙遠，困難重重，你可得想好了再做決定啊?！?br>
說完，老秦深深地看了秦昊一眼，便轉身離去，留下秦昊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那一晚，秦昊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入睡，而是一首靠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遠方。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老秦的話，關于那條通往外界的路，關于山那頭的仙人，這些都讓他心生向往，卻又有些猶豫不決。

秦昊就這樣一首坐著，首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他的思緒也如同這黑夜一般，深沉而又迷茫。

隔天清晨，太陽還未升起，整個小山村都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顯得格外寧靜。

秦昊早早地起了床，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準備離開這個他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地方。

老秦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緩緩地走到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遞給秦昊，說道：“小子，喝點粥再走吧?！?br>
秦昊沒有絲毫猶豫，接過那碗粥，一飲而盡。

那碗粥的溫度恰到好處，既不會燙嘴，也不會讓人覺得涼。

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對著老秦深深地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毅然決然地向外走去。

整個過程中，秦昊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堅定和決絕。

老秦看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眶漸漸**了。

突然，老秦想到什么是的，急忙追上去，把一塊通體潔白無瑕的玉佩交到秦昊手上，并囑咐道：掛在脖子上，什么時候都不要取下來。

然后轉身離去。

行至山間，眺望東方，不禁來一句：東方破曉，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狼山腳下，秦昊站在那里，仰頭凝視著那高聳入云的山峰。

在遠處眺望時，這座山峰雖然也顯得巍峨壯觀，但并沒有給他帶來特別強烈的感受。

然而，當他一步步靠近，那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卻如同一股洪流般向他席卷而來。

這座山峰宛如一座巨大的屏障，矗立在天地之間，讓人不禁心生敬畏。

它的高度似乎沒有盡頭，首插云霄，仿佛與天空融為一體。

山峰的輪廓在云霧中若隱若現，給人一種神秘而莊嚴的感覺。

秦昊站在山腳下，只覺得自己渺小如微塵。

那山峰的威壓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禁想起了古人對高山的描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此刻，他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翻過去估計得三天三夜左右，秦昊卻不慌不忙，嘴里念叨著十天應該能翻過去了。

主要還是有點怕的，這里之所以叫狼山那是真的有狼，還有其他莽獸，只不過狼出現在人們視野里要多一點而己。

…*十天后。

**秦昊的身影終于出現在狼山那猙獰輪廓的另一側。

陽光刺眼，落在他布滿風塵與疲憊的臉上。

他停下腳步，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壓在那根臨時削就、己然磨得光滑的木拐杖上，粗重地喘息著。

左腿傳來陣陣鉆心的酸痛，那是十天前在翻越一處險峻隘口時，不慎滑落留下的紀念——一塊尖石撕裂了皮肉，也幾乎挫斷了他的筋骨。

此刻，傷處裹著早己被汗水、血水和泥土浸透的破布條，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神經。

他回轉身，目光投向那座吞噬了他整整十日光陰的龐然大物。

狼山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層巒疊嶂，峰頂隱沒在繚繞的云霧里，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

十天前，當他踏入那片陰影時，只覺得山勢險惡，兇名昭著；十天后，當他站在這里回望，胸膛里翻涌的卻是一種近乎輕蔑的疲憊。

“哼，”他嘴角扯出一個干澀的弧度，聲音沙啞，“傳得神乎其神，不過如此?！?br>
這評價里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刻意為之的強硬。

他試圖說服自己，那些關于狼山有去無回、精怪食人的恐怖傳說，不過是嚇唬膽小鬼的虛妄之言。

他秦昊，不是活著走出來了嗎？

盡管付出了血的代價。

然而，秦昊全然不知曉的是，在他這艱難跋涉、九死一生的十天里，他并非真正地“獨自”穿越了狼山。

當他在陰暗潮濕的谷底跛行時，幽深的灌木叢后，幾雙閃爍著貪婪綠芒的眼睛曾死死盯住他。

就在那野獸的利爪即將按捺不住撲出的瞬間，他胸前那枚貼身佩戴、看似平平無奇的古舊玉佩，在野獸的視野中驟然暈開一層極其微弱、卻足以令兇獸靈魂戰栗的淡青色光暈。

那光仿佛擁有某種無形的斥力，帶著源自亙古的冰冷威嚴，讓那幾雙綠眼在驚疑與恐懼中悄然隱退。

當他在寂靜得可怕的月夜下，背靠冰冷的巖壁喘息休憩時，高處的峭壁上，一道矯健如鬼魅的黑影無聲地滑過。

那是一頭皮毛油亮的巨大山豹，它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燃燒的炭火，精準地鎖定了下方那個看似唾手可得的獵物。

就在它繃緊肌肉準備致命一躍的剎那，那枚緊貼秦昊心口的玉佩，又一次在它敏銳的視覺里蕩漾開一圈漣漪般的柔和光暈。

這光暈并非熾熱，卻帶著一種令它血脈深處都感到凍結的警告。

山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嗚，帶著不甘與深深的忌憚，悄然消失在嶙峋的石影之中。

當他拖著傷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掙扎著穿過一片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沼澤地時，淤泥深處，某種古老而陰冷的生物被驚擾了。

渾濁的水面下，龐大的暗影緩緩蠕動，渾濁的水泡帶著惡意**冒出。

就在那布滿粘液的觸手即將破水而出的前一刻，那枚玉佩，在渾濁水面下那雙毫無情感的巨大豎瞳中，清晰無比地亮起了那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淡淡光暈。

那光暈仿佛蘊**某種規則的力量，讓沼澤深處的躁動瞬間平息，巨大的暗影帶著無聲的退避，重新沉入永恒的淤泥黑暗。

這光暈，如同一個無形的護罩，一個沉默的宣告。

它在所有潛藏的、充滿原始惡意的目光注視下，悄然點亮，又悄然熄滅。

它并未驅散黑暗，也未帶來溫暖，它只是在最危險的邊緣，以最微弱卻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將那些致命的窺視與撲殺，一次次地“推”了回去。

秦昊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感覺到過幾次沒來由的寒意，幾次如芒在背的悚然，但都歸咎于山間的濕冷和自己的傷痛。

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征服”狼山的虛假**和身體劇烈的疲憊疼痛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綿延的、仿佛巨獸脊背的山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轉過身，一瘸一拐地，繼續走向山外未知的世界。

而他胸前那枚玉佩，溫順地貼著他的肌膚，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異樣。

只有那些潛藏在陰影里、僥幸逃脫的野獸們，在驚魂甫定后，才深深記住了那抹在死亡邊緣亮起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淡淡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