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更人的驚夢

光緒年間，保定府清苑縣的東街，有個叫王老栓的打更人。

他五十出頭，臉上刻滿了風霜，左腿早年被驚馬踢傷，走路一瘸一拐，可手里的梆子卻敲了二十年，從沒斷過一天。

那是個十五的夜晚，月亮特別圓，像塊透亮的銀盤掛在天上，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

王老栓提著盞舊燈籠，里面的蠟燭燒得正旺，“嗒嗒”的腳步聲伴著“梆梆——平安”的吆喝，在空蕩的街上回蕩。

剛走到東街口的老井邊，他突然聽見井里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有東西在水里撲騰。

王老栓停下腳步，心里犯嘀咕：“這深更半夜的，難不成是野貓掉進去了？”

他拄著梆子，慢慢湊到井邊，瞇著眼往下看。

井水里的月影本來好好的，此刻卻碎成了一片，不是被風吹的，是井壁上趴著個黑糊糊的東西——那東西軟趴趴的，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像件泡爛的黑衣裳，正順著濕滑的井壁，一點一點往井口爬。

燈籠的光映在水里，王老栓隱約看見那東西上有兩只亮晶晶的眼，正朝著他的方向看。

“我的娘咧！”

王老栓嚇得手一抖，燈籠“哐當”一聲撞在井沿上，燭火差點滅了。

他趕緊揉了揉眼，再往下看時，井里只剩圓圓的月影，那黑東西沒了蹤影，只有井水靜得嚇人，連個波紋都沒有。

王老栓再也不敢多待，撿起燈籠，拖著瘸腿，敲著梆子慌慌張張往家跑。

回到家，他“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首打哆嗦，手里的梆子都攥出了汗，首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井沿上的紅繩第二天一早，王老栓頂著黑眼圈，拉上鄰居李二柱一起去看井。

李二柱是個年輕小伙，膽子大，聽王老栓說昨晚的事，還笑著說他是老眼昏花，看錯了。

可到了井邊，兩人都愣住了。

井沿的石頭上，不知什么時候拴了根紅繩，顏色鮮紅，在灰蒙蒙的井邊格外扎眼。

紅繩的一頭垂在井水里，下面墜著個巴掌大的布人——布人是用粗麻布做的，臉上用墨汁畫著兩只圓眼睛，身上還縫著簡單的衣褲，那輪廓竟和王老栓昨晚看見的“黑東西”有幾分像。

“這……這是啥玩意兒？”

李二柱也不敢笑了，**頭往后退了兩步。

消息很快傳到了村里老人的耳朵里。

村里最年長的張太公拄著拐杖過來，瞇著眼看了看紅繩和布人，又問了王老栓昨晚的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這是‘井神收替身’??！

前幾天鄰村不是有個姑娘跳了這口井？

尸首沒撈著，怕是魂魄纏**了?！?br>
王老栓一聽，腿都軟了，趕緊給張太公作揖：“太公，您可得救救我?。　?br>
張太公嘆了口氣，說：“你去買三斤白酒、半斤豬肉，再拿一疊黃紙，今晚子時到井邊燒了，把紅繩和布人取下來，埋在村頭老槐樹下，記得嘴里念叨著‘各歸其位，莫再糾纏’?！?br>
王老栓趕緊照做。

當晚子時，他提著東西到井邊，燒黃紙的時候，火苗“呼呼”地竄，映得井水里的月影忽明忽暗。

他把紅繩和布人埋進老槐樹下的土里，一邊埋一邊念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從那以后，王老栓再走夜路路過老井，沒再見過黑東西，卻總聽見井里傳來姑**哭聲，細細的，像蚊子叫，又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響，聽得人心里發毛。

他不敢再靠近，每次路過都繞著走，敲梆子的聲音也比以前響了幾分。

就這么過了三年。

這年夏天，一場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東街的老井被雨水沖垮了，井壁塌了半邊，露出了井底的淤泥。

村里人清理淤泥時，在井底深處發現了一堆白骨，骨頭旁邊，還放著個褪色的布人——那布人的樣式，正是當年鄰村姑娘出嫁時的陪嫁，布臉上的墨眼，早就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