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蟄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元宵夜的上京，恰是“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盛景。

鎏金走馬燈轉著“龍鳳呈祥”的紋樣，映得觀燈人臉上忽明忽暗；老嫗挎著竹籃叫賣“糖畫兒”，甜香混著街頭雜耍的鑼鼓聲飄遠；穿新衣的孩童舉著兔子燈追跑，笑聲撞在朱紅宮墻上，又彈回熙攘人潮里。

楚哲扶著城頭斑駁的磚，望著這繁華如舊的夜——和那年他縮在墻角，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模一樣。

六歲那年的寒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密。

他裹著露棉絮的破襖，縮在城南當鋪的屋檐下，看街對面的朱門里走出一隊人馬來。

為首的少女裹著杏色披風，掀簾下車時，鬢邊的珍珠步搖晃了晃，正好落在他眼里。

“你餓不餓？”

她蹲在他面前，笑起來時頰邊兩個酒窩，盛著比檐下冰棱更清透的光，“要不要跟我回去當書童？”

他攥著凍得發(fā)僵的手，幾乎是撲過去抓住了她遞來的熱包子——那口暖，后來成了他無數個寒夜的念想。

她不比長子商軒，在宮中常因鋒芒遭人排擠，無數日夜，是年紀輕輕卻深諳世事的他，為她出謀劃策；外出遇刺客，手無寸鐵的他，仍擋在她身前，輕聲安慰“別怕” 。

及冠那日，他在城外桃林等她。

夕陽把桃瓣染成金紅，落在她青色的裙裾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支銀釵——釵頭是朵小小的南平山茶，是她親手描樣打制的。

“我們南平女子，贈釵便是托終身。”

她的指尖帶著微顫，將銀釵鄭重刺入他發(fā)間，“不許摘，永遠不許。”

他望著她泛紅的眼尾，想說“我定不負你”，話到嘴邊卻成了沉默。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像兩條快要交纏，卻終究差了一寸的線。

夕陽似帶三分遺憾、六分期許和最后一份熾熱，把兩人影子越拉越遠……最苦是相思，相隔千里，真相難辨。

幾年的斷聯(lián)和誤會，也沒讓純粹感情褪了色，猜忌爭吵不斷，卻未撼動根基。

首至那一天，西楚**，大武新君楚哲屠盡西楚皇室西百余人。

遠在千里外的商嬋沒哭，也沒想報仇——那人從小欺負她，打不過也沒法。

可這是她的家國，她不懂他為何心狠，正如他不解她為何任性，讓女皇殺他雙親。

有些事難解釋，她從小愛躲，有事總有他擋在前，可這次，沒了他，躲不掉了……又一年元宵夜，繁華上京街頭，失魂落魄的她和不知所謂的他，為尋答案，猜出同一個燈謎。

他看到那對無比熟悉的酒窩，她看到那支思念無比的銀釵，只是最后，那一襲青衣與一襲白衣相對，誰都沒問出那句“為什么” 。

有些遺憾只能是遺憾。

在上京，他孤坐城頭意難平，在上京，她自縊白綾憶南平……多少春秋去，志在**的楚哲被逼禪位，垂垂老矣臥病榻。

當狼煙散去，入夢的不是亂世鐵馬冰河，也不是得志后王權富貴，而是那年流落街頭時，她的酒窩。

堅強一生的楚哲，終于哭了，他看到她填的詩：最苦是相思，最遠是陰陽。

愛意隨風起，風止憶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