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美人刃-燼相思》· 引子章

金玉其外，其內如何？

——這或許是打量這煊煊赫赫蘭陵蕭氏府邸最貼切的注腳。

朱門高聳，石獅睥睨，連門前掃撒的下人眉宇間都帶著三分尋常人家沒有的矜持。

今日府內更是絲竹繞梁，珍饈羅列，一場為遠道而來的謝氏孤女接風的家宴，其排場也足以讓外人咂舌。

好一個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

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果香與酒氣，混合著貴女們衣袂間飄散的清冷熏香，構成一種復雜而令人微醺的味道。

謝昭晚，或者說，此刻的“阿蕪”，正乖巧地坐在下首，一雙杏眼瞪得溜圓，仿佛要把眼前那盞晶瑩剔透、捏成兔子狀的玉露糕看出花來。

她的吃相算不得雅觀，嘴角甚至不小心沾上了一點酥酪屑，像只懵懂偷食的幼獸。

“晚丫頭，在府里可還習慣？”

蕭老夫人慈藹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關切。

謝昭晚像是受驚般猛地抬頭，慌亂地咽下口中食物，險些噎著，臉頰漲得微紅：“習慣，習慣！

府里的床軟得像云彩，糕點甜得……甜得像我夢里都不敢想的樣子！”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南方軟糯的口音，話語首白得近乎粗陋，引得幾位旁支小姐用團扇掩面，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竊笑。

——看啊，一個多么完美的“漂亮草包”。

這戲，她演得投入，也演得辛苦。

誰能想到，這副貪饞、天真、甚至有些愚鈍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座冰封的煉獄？

潯陽謝氏一夜傾覆的火光，至今仍在她每一個午夜夢回時灼燒；親族血淚浸透的冤屈，像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臟，日夜不息。

那份名為“燼相思”的劇毒，并非后來才種下，它早與家仇一同深植骨髓，發作時心口灼痛，咳出的氣息都帶著往事的灰燼。

外在的甜，如何能壓住內在的苦？

表象的熱絡，又如何能融化心底的寒冰？

這滿堂的歡聲笑語，于她而言，不過是復仇舞臺上虛張聲勢的開幕鑼鼓。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滿座賓朋。

那位總是溫和淺笑、如圭如璋的蕭家少主蕭澈，此刻正體貼地為身旁的太傅之女蘇芷柔布菜，君子之風，無可指摘。

他就像一尊被完美規訓的玉雕，好則好矣，卻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望不真切。

而遠處角落，那位一身玄衣、容貌美得近乎妖異的七皇子宇文淵，正獨自執杯，唇角噙著一絲冷峭的笑意，仿佛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鬧劇。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幾次掠過她時，都讓謝昭晚脊背下意識繃緊——那是一種野獸嗅到同類氣味的警覺。

完美的繼承人，邪魅的皇子，善良的貴女，以及她這個“蠢笨”的孤女…… 命運的手指惡意撥弄，將迥異的絲線強行捻合在一處，編織的不知是錦繡，還是羅網。

宴至酣處，氣氛愈加熱烈。

謝昭晚端起一杯果釀，假借袖口遮掩，將大部分酒液潑灑在地。

她臉上堆著最燦爛不過的笑，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與身旁忠誠如影的侍女琳瑯能聽見：“你看，他們都在笑。”

她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下悄然收緊，勒出紅痕，“多好啊……就讓她們再多笑一會兒吧。”

因為，獵人，總是以獵物的姿態登場。

而她的戲，才剛剛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