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為我師

意識，在無盡的虛無中漂浮。

像是沉淪在永夜的海底，冰冷、窒息，唯有被碾碎般的痛楚，是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那一棒……那攪動風云，破碎山河，將她所有算計、所有不甘、所有剛剛萌生的靈智都徹底碾滅的……如意金箍棒！

“我不服——！”

一股極致怨恨凝聚的意念，如同瀕死星辰的最后閃光，猛地炸開！

轟！

白晶晶猛地坐起。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那構成她身軀的、冰冷蒼白的骨骼，在死寂的洞府中，發出細微的“喀”的摩擦聲。

她空洞的眼眶里，兩簇幽暗的靈魂之火劇烈地跳動，映照出熟悉的景象——陰冷、潮濕，彌漫著淡淡腐殖氣味的白骨洞。

嶙峋的怪石如同妖魔的利齒，從洞頂垂落，滴滴答答的陰寒水珠，敲打在下方一洼慘綠色的水潭中。

這里是她的巢穴，她的誕生之地，也是……她的殞命之處？

不對！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刻骨銘心的畫面洶涌而至。

那月貌花容的皮囊，在鐵棒下如紙糊般破碎；那老婦、老翁的偽裝，連同她精心編制的謊言，被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眸子徹底看穿；唐僧那愚善又恐懼的眼神，豬八戒那幸災樂禍的挑唆，還有……還有那緊箍咒語響起時，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

最后，是金光占滿整個視野，是意識被絕對力量徹底抹除的虛無。

她死了。

魂飛魄散，毋庸置疑。

可現在……她低下頭，用那由細碎指骨拼接而成的手掌，緩緩“**”過自己的胸腔——那里空蕩蕩，只有幾根慘白的肋骨，護衛著一片虛無。

沒有心，沒有肉，沒有溫度。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具最初的白骨真身之內？

是夢？

是幻？

還是幽冥地府都不屑于收容她這縷冤魂？

“夫…夫人？

您…您醒了？”

一個怯懦、帶著顫抖的聲音在洞口響起，打斷了她翻江倒海的思緒。

白晶晶（靈魂之火）猛地轉向洞口。

那是一只瘦小的狐妖，化形不全，還頂著個毛茸茸的狐貍腦袋，正端著一盞用人頭骨盛放的、渾濁的陰泉水，瑟瑟發抖地看著她。

這是她手下唯一還算機靈的小妖，伶俐蟲。

前世，就是這個家伙，在她第三次變化前，哆哆嗦嗦地告訴她“那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又回來了”，徹底斷絕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冰冷的殺意，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從靈魂深處涌起。

洞內的溫度驟降，那慘綠色水潭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伶俐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骨碗里的水灑了一地，他磕頭如搗蒜：“夫人饒命！

夫人饒命！

小的…小的只是來給您送凈水的！”

白晶晶凝視著他。

時間不對。

前世此時，她早己煉化橫死此地的三具尸身，能夠變化自如，妖力也遠比現在強橫。

而現在，她這具白骨真身脆弱不堪，妖力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伶俐蟲也遠比記憶中更顯稚嫩青澀。

一個不可思議，卻又是唯一合理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靈魂中炸響。

她……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上演的……過去！

狂喜？

慶幸？

不，都不是。

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東西。

是地獄業火焚燒殆盡后，留下的絕對冷靜；是滔天怨恨沉淀凝結后，化作的無比堅定。

她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那劇烈跳動的靈魂之火，重新歸于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模仿著記憶中那屬于“白骨夫人”的、淡漠而威嚴的語調，聲音干澀而冰冷，如同骨頭摩擦：“嗯。

放下，出去。”

沒有多余的字。

伶俐蟲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將頭骨碗放在一旁的石臺上，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逃離了洞府，仿佛慢上一秒，就會被這突然變得極其恐怖的主人拆骨剝魂。

洞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白晶晶，不，此刻的她，更愿意稱自己為“白晶晶”——這是她靈智初開時，為自己取的名字，從未告訴過任何存在——緩緩地站了起來。

白骨腳掌踩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發出“咔噠”的輕響。

她走到那洼水潭邊，俯身“看”向水面。

倒影中，沒有血肉，沒有皮囊，只有一具纖毫畢現、完整無缺的人形白骨。

空洞的眼眶里，是兩簇幽然燃燒的、屬于她白晶晶的靈魂之火。

她抬起骨掌，意念微動。

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顏色卻深邃如萬古長夜的黑色火焰，悄無聲息地在她指尖燃起。

它沒有溫度，反而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本就稀薄的熱量與光線，連洞內的陰寒之氣，都如同遇到了君王般，溫順地環繞過來，被其一絲絲吞噬、轉化，成為一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能量，融入她的骨骼。

這力量……不屬于前世！

是它，帶她回到了這里嗎？

指尖的黑色火焰跳躍著，映照著她空洞的眼眶，那其中燃燒的靈魂之火，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孫悟空的棒子，唐僧的咒語，豬八戒的讒言，沙僧的沉默……還有那高坐云端，仿佛注視著一切，卻又漠不關心的**目光！

她曾以為，變化人形，食唐僧肉，是超脫的捷徑。

結果，不過是跳進了另一個早己為她準備好的牢籠，成為那場宏大戲碼里，一個微不足道、注定要被犧牲的丑角！

“呵呵……哈哈……”沒有聲帶的震動，只有靈魂之力摩擦發出的、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在空蕩的洞**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笑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靈魂之火穿透厚厚的巖壁，仿佛望向了那不可知的高天。

這一世，我不會再變化了。

我不會再乞求那一口虛無縹緲的長生肉。

我不會再扮演你們期待的任何角色！

**的棋局？

取經的磨難？

命運的玩弄？

白晶晶指尖的黑色火焰猛地熾盛了一瞬，將身旁一塊堅硬的巖石無聲無息地灼出一個空洞。

這一世，我白晶晶，要做執棋的人！